“谁都别追着何四问,先看南市下一坛酱,会不会多出陈皮味。”
巧娘将这句话交代给几名管事,第二日开灶时仍按往常分料,何四负责的西灶也没有换人,只多添了一张试料回报纸。
吴桂香趁着翻锅查看陈皮水的用量,何四却主动把料罐递给她。
“吴组长,昨日剩下的都在这里,我闻着不合咸酱,便没敢多放,您要查就自己称。”
“料牌写的是试方,用多少要照数,你自作主张少放,试出来的味道还怎么比?”
“我替作坊省东西也错了?这坛水倒进去,做坏的酱又不能卖,最后还得怪我们糟蹋粮食。”
巧娘正从灶间经过,听见争执便拿起料牌查看,纸上该由何四填的用量仍空着。
“试方用的是沈家的料,成不成由我担着,你既接了这口锅,少放也得写明,不能等人来问才开口。”
何四接过炭笔,在纸上补了用量,又小声嘟囔道:“从前没这么多规矩,如今做口酱也得写满半张纸。”
吴桂香要再说,巧娘已经把料牌收进木夹。
“嫌麻烦可以去做搬坛和洗菜,配料既要过手,便得把用料写全,你自己选。”
何四没再抱怨,提起料罐回到西灶,午间歇工时却同往常一样从前门离开,手上只拎着自家的竹筒。
守在院外的林青松没有跟他,直到另一个帮工也走出巷口,他才赶车去县城铺送货。
大柱按照原定安排进府城,先到南市各处买仿酱,陈旺则带着两只空筐去找前日那个挑担货郎。
货郎看见沈家的伙计,扛起担子便想换街,陈旺没有拦路,只隔着摊位问了一句。
“昨日那酱还有没有,我家掌柜吃着合口,想多买几坛带回乡下。”
“没了,今日刚送来的已经让人买完,你要货便去丰谷杂货铺问,我只是替人挑出来卖。”
“你昨日还说从城西来的,今日怎么成了杂货铺的货?”
货郎把担绳往肩上提了提,转身便挤进人群,连摊板上剩下的两包干菜也没顾上收。
陈旺没有追,进杂货铺买了盐和灯芯,又顺口问掌柜何时再进丰谷酱。
“你们沈家不是卖酱的吗,跑我这里问什么,想压同行的价,找行会说去。”
“铺里卖谁家的东西都成,我拿铜钱买货,掌柜总不能把客人往外推。”
杂货铺掌柜把柜门合上,只说今日无货,墙边却堆着刚卸下的空坛,坛口残留的陈皮气味还没有散尽。
陈旺买完灯芯离开,绕到街尾找到大柱,把自己闻见的味道和空坛位置说清。
“那些空坛没有封纸,坛底也没看清,单凭气味进不了铺里搜,咱们要等他把货摆出来。”
陶娘子坐在自家铺中听完,拿起一张南市采买帖看了看。
“丰谷铺每到午后会给城南几家饭摊送货,你们守着铺门等不到,他从后院直接装车,明面上一坛不摆。”
大柱把采买帖还给她,问道:“您怎么知道他给饭摊送货?”
“他前些日子来我这里买粗口坛,嫌价高没谈成,嘴上说拿去装豆酱,转头就在罗家窑订了一批次等坛。”
“罗掌柜的窑场不是让陶行封住了吗?”
“行会只封沈家的货,旁人的坛子照烧照运,丰谷铺背后若没人打招呼,罗家不会在这个时候接他的单。”
陶娘子说完便赶他们离开,不肯让沈家的人守在自己铺前,免得陶行借机断她的货。
大柱带陈旺去了城南饭摊,没有逐家询问,只各买一碗面,坐在能看见送货巷口的位置等着。
午市将散时,一辆盖着旧席的板车从巷里推来,送货人将几只无印酱坛搬进后厨,收钱后没有停留。
陈旺认出那人是丰谷铺伙计,放下筷子便想跟上,大柱却把剩余面钱付给摊主,先问酱从哪里买来。
“丰谷铺送的,价低,前几日尝着也不差,你们沈家的货进不了府城,我总不能停灶等着。”
“今日这批能否舀一勺卖给我,我们只验味,不拦您继续用。”
摊主不愿掺和两家生意,直到大柱按整碗酱的钱付了铜板,才用油纸包了一勺刚开坛的新酱。
陈皮气刚从纸缝里透出,陈旺便认出了昨夜试样的味道。
“真跟上来了,咱们昨日才试的陈皮方,今日已经进了南市。”
大柱把油纸包收进木盒,又请摊主在采买凭条上按了手印,写明酱坛由丰谷铺伙计送来。
“现在去堵何四吗?他昨日下工后若来过府城,路上总有人看见。”
“从杏花村赶到府城再返回,脚程赶不上今日送货,对方拿到方子后早有作坊候着,他传出去的只会是纸。”
两人回到县里时,何四还在西灶收拾锅沿,得知今日要留人重封试样,他先把竹筒放到墙边。
“东家若还怕少料,我今晚不走,等你们称完再回家,省得明日又说我坏了规矩。”
巧娘没有接他的火气,只当面拆开月牙坛,将陈皮酱分给各组管事尝过。
“这坛试方已经流到府城,从今日起,所有试料停做,昨夜接触月牙坛的人各自留下说明。”
何四用围布擦过手,抬头问道:“月牙坛是什么,我昨日只管西灶,谁知道你们背后刻了什么?”
“你不知道坛底记号,却知道我们刻在背后,何四,我娘刚才没有说记号刻在哪里。”
大柱从门外进来,将南市买回的陈皮酱放到桌上,何四手里的围布随即落进水盆。
院里没人上前抓他,巧娘只把西灶的出料牌放在桌边,等他自己说明昨晚去了哪里。
何四弯腰捞起围布,拧出的水全落在鞋面上。
“我回家睡觉了,陈皮水是你们给的,外头有人做出陈皮酱,怎么就成了我偷方?”
“作坊里接触过陈皮水的不只你,沈家现在也没有定你的罪,你若回家睡觉,便请邻里说明你何时进门。”
“我家欠着债,债主每日上门闹,邻里巴不得躲远,谁会替我说话?”
念念从巧娘身后探出脑袋,看着何四腰间露出的半截新麻绳,那绳结同仿酱坛口的结法一模一样。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抱紧小木碗说道:“何叔叔,你的绳绳,是装酱酱的吗?”
何四低头把麻绳塞回腰带,转身便要往院外走。
大山挡住门边,却没有碰他,只把作坊短工契拿了出来。
“你可以走,今日工钱照结,可你腰里的绳从哪里来的,得先当着里正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