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有人在卖同沈家一个味道的酱,价钱只要一半。”
陈旺把三只小坛依次摆开,坛口系着红绳和蓝绳,颜色照搬沈家的旧规矩,封纸上却只盖着一枚模糊的圆印。
巧娘没有伸手蘸酱,只让吴桂香取来干净木匙,每坛各舀出一点,分别放进白瓷碟里。
“先别尝,看看酱面和沉底的料,这坛磨得细,那坛还留着豆皮,做法未必出自同一处。”
大柱拿起其中一只坛子,翻过坛底细看,圆印刻着丰谷二字,边上还有南市杂货铺的价签。
“陈旺,你亲眼看着卖家从哪里拿货了吗?”
“南市摆摊的是个挑担货郎,他说货从城西进来,每隔几日有人送到杂货铺,他只管拿货抽成。”
林青松闻过酱味,指着最左边的瓷碟说道:“这一碟咸味重,颜色却浅,若只偷了配料名目,做不出这个味道。”
吴桂香拿木匙沾了一点,入口后没有急着开口,又尝过沈家春日留下的旧样,才把两只碟子推到巧娘面前。
“紫苏子炒过再磨,末尾有苦味,这个做法只在春天用过,后来酱坛返苦,东家便改成晒干后直接入料。”
巧娘也尝了一点,随后把木匙放进待洗的盆里。
“连出错的旧做法都学了去,对方拿到的不是柜上货样,作坊里有人把旧配料次序送出去了。”
大山站在门边听完,伸手便要去关作坊院门,大柱却先拦住了他。
“爹,现在关门搜人,送方子的那个会把纸烧掉,没送方子的帮工也会觉得沈家拿他们当贼。”
“配料房的钥匙只在你娘和吴组长手里,旧方装在匣中,封条也没坏,他从哪儿抄出去?”
“母方锁得住,各组每日领到的用料却锁不住,谁在称料时多看几眼,再把几次领料拼起来,也能凑出大半。”
念念抱着自己的小木碗坐在桌边,凑近闻了闻那坛酱,又赶紧把鼻子偏开。
“这个苦苦,娘早就不要啦,坏人拿的是旧旧的。”
巧娘替她把碗挪远,转身吩咐吴桂香把春日参与配料的人名和当时分组写出来,却不许惊动作坊里的帮工。
“只查谁碰过旧料,不许先定谁偷方,也别当着旁人的面问话,问急了只会让人互相猜。”
陈旺指着第二只小坛说道:“这坛味道更接近如今的散客方,价钱却比第一坛还低,南市不少人已经在抢。”
“他们用什么名头卖?”
“货郎只说是丰谷酱,封绳照着沈家的颜色配,客人远看会认错,问清以后他又不肯承认这是沈家的货。”
大柱将三只坛子的封纸逐张揭下,分别夹进油纸,又让陈旺写明购买摊位和付出的铜钱。
“明日照常再买,不同货郎手里也各买一坛,买完要留收钱凭条,谁若不肯写,便请南市管事在旁见证。”
林青松听出他的安排,拿起空筐便准备进城。
“我今夜去守杂货铺后巷,送货的人来了,总能看见他的车往哪里走。”
“不能守得太近,行会正等着抓沈家的错处,你若堵人搜车,偷方的反倒能说咱们欺压小贩。”
“那便只认车和人,不碰他的货,等他卸完以后,我跟一段路总不犯法。”
念念晃着脚看向桌上的三只坛子,忽然伸出小手,把沈家旧样推到最前面,又将仿酱分开放到旁边。
“他们想学,咱们就教呀,这个叔叔学甜甜,那个叔叔学酸酸,谁拿出去,外面就卖谁的味道。”
吴桂香没听明白,巧娘却顺着女儿推坛子的动作看过去,手里的名单没有继续往下写。
“各组领到的料稍作调整,每一组改一处无害的小味道,成品仍由咱们封存,先不送进铺子。”
大柱接过话说道:“若南市过几日跟着出现同样的味道,泄方的人便藏在那一组接触过配料的人里。”
大山仍不放心,目光从院门移到配料房。
“改动若被人吃出来,沈家的货还卖不卖?”
“不卖,这几批只做验料样,每组做完便封进后屋,对外只说在试秋日新酱,真正出货仍照原方。”
巧娘将名单折好,随后把三坊管事都叫到灶房,先说明沈家准备改秋酱,不提南市仿货,也不提有人泄方。
酱料组领到晒干紫苏,腌制组多得一味炒芝麻,果脯坊借来的两名帮工则领到煮过的陈皮水,各组只知道自己手里的变化。
何四站在人群后面,等旁人领完料才往前走,接过陈皮水时却没有立即离开。
“东家,果脯坊的人从没碰过咸酱,怎么也让我们帮着试方?”
巧娘把料牌递给他,没有回答配方的事,只问他今日负责哪口锅。
“西灶那口,给梨块收汁,可这陈皮水若放进酱里,味道怕是要变。”
“试方本就会变,觉得不妥便写在料牌后面,何四,你只照分给你的次序做,不必替别组操心。”
何四捏着料牌回到西灶,经过院角时向后门看过一回,随后把陈皮水交给同组女工,没有亲手往锅里倒。
大柱看见了,却只让陈旺继续登记各组取料,连当日下工搜身的规矩也没有增加。
入夜以后,各组试样分别装进无印小坛,封口用的麻绳颜色相同,坛底却由巧娘亲手刻下不同记号。
念念抱着小木碗挨个看完,把刻着月牙的陈皮酱推到大柱面前。
“这个给坏人看,坏人爱学,肯定还会来拿。”
大柱收好样坛,又将明日照常开工的木牌挂到院外。
“谁都别追着何四问,先看南市下一坛酱,会不会多出陈皮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