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走,今日工钱照结,可你腰里的绳从哪里来的,得先当着里正说清楚。”
何四站在门内没有继续向前,手掌在腰带边摸了几回,最后扯出那截麻绳扔到桌上。
“路边捡的破绳,也值得把里正叫来,你们沈家生意做大了,连帮工腰上系什么都要管?”
大山没有回嘴,只让陈旺去请周里正,再把当日没有下工的帮工都留在灶房,免得过后说不清院中发生过什么。
巧娘拿起麻绳看过,绳头沾着干酱,结扣确实同丰谷酱坛上的一样,却不能只凭结法认定何四送过配方。
“这根绳先放在桌上,谁也别碰,等里正来了再问,何四若想回家,可以坐在院门边等。”
“我又没犯法,凭什么不让我走?”
“门没有锁,大山也没拦在路中,你现在能走,可今日问话和这根绳都要写进作坊记录。”
何四向外迈了几步,见众人无人拉扯,又折回来坐到石磨旁,拿竹筒喝水时洒了大半在衣襟上。
周里正进院后先看短工契,又问过陈皮试方的安排,没有替沈家搜人,只让何四说明麻绳来处。
“我说了,路边捡的,前日走到村东时鞋带断了,我捡来绑鞋,后来没用完便塞在腰里。”
“哪段路,什么时辰,绳子原先扔在哪里?”
“村东土路,还能是哪儿,我下工回家时捡的,那地方每日过车,谁丢的我怎么知道。”
林青松从车上取来几段常用绳,放在桌边逐一比较。
“府城运坛用的是细麻双股绳,杏花村捆柴多用粗草绳,这一截是双股,沾的酱也是陈皮味。”
何四抬脚给众人看鞋面,鞋带果真换过一根,使用的却是家中常见布条。
“捡来没用上不成吗,我嫌麻绳磨脚,回家才换了布条,你们还想问什么?”
周里正没有顺着麻绳继续追问,转而询问昨夜回家的时间,何四说得含糊,只记得债主来敲过门。
大柱听见债主二字,便让人去请对方作证,何四立刻从石磨旁站起。
“我欠的是城西赌坊转出来的利钱,那帮人说话不算数,你们找他来,他为了多要钱什么都敢编。”
“欠债同泄方是两件事,沈家不替你还债,也不拿欠债当罪,可你既用债主证明自己在家,就得让他来说明。”
何四咬住后牙,过了许久才改口,说债主昨晚并没有进门,只在院外骂过几句。
念念坐在木凳上听着,晃动的小脚渐渐停下,随后凑到二柱借给大柱的府城舆图旁,指住城西道路。
“何叔叔家在东边,坏坏的酱在西边,他不要跑过去,纸纸可以坐车呀。”
林青松顺着她的话问道:“何四不必亲自进府城,若有人每日从村里收走纸条,再送到城西作坊,今日出货便赶得上。”
“杏花村每日往城西走的车不少,卖菜的和送柴的都有,你总不能见一辆查一辆。”
何四回答得太快,周里正抬手示意他先坐下,随后让沈家说明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大柱把城南饭摊的采买凭条和仿酱样品放到桌上。
“丰谷铺已经卖出陈皮方,沈家会向坊署告其冒用包装和低价仿制,何四的问题只在村里继续查,不会私自扣人。”
“那便让他今日回去,作坊先停他的活,工钱结到今日,若查不出实证,也不能在村里传他是贼。”
何四拿过工钱时反复数了几遍,临走前仍把那根麻绳留在桌上,没有要求带走。
林青松驾车跟着周里正去府城报坊署,大柱则带陈旺前往丰谷铺,要求掌柜说明陈皮酱的供货方。
丰谷铺掌柜隔着柜台把采买凭条推回来,承认货是自己卖的,却只肯提供盖有丰谷印的进货单。
“城西福顺作坊给我供货,价钱合适,契书齐全,你们说他偷方,拿官府判书来,我才能停卖。”
“他用同沈家一样的红蓝绳,又让货郎含糊来路,客人已经有人把两家货混在一起。”
“红绳蓝绳谁家不能用,你们沈家先挂了回收帖,难道连城里的麻绳也归你们?”
大柱没有同他争,买下铺里剩余的丰谷酱,又请坊役把包装和价签一并登记,随后直奔城西福顺作坊。
作坊院门敞着,里头摆着成排粗坛,几名工人正在煮豆,门边却挂着钱氏旧粮铺用过的木牌。
林青松认出木牌上的货号,伸手要去翻看,一名管事立刻将木牌收进院里。
“这里是福顺作坊,钱氏的旧木牌是从废料铺买来的,你们若无官府搜查文书,别在门前碰东西。”
大柱站在门外,没有跨过门槛,只把沈家买来的陈皮酱递给同行坊役。
“请登记今日作坊正在使用的陈皮和紫苏,也请他们出示丰谷铺这批货的出坊单。”
管事拿出的出坊单写着几日前制成,陈皮酱却是昨日才由沈家试做,日期显然对不上。
坊役看完没有立即封作坊,只要求福顺在次日到坊署说明配方取得时间和制货流程。
大柱正准备离开,一辆送柴车从巷口拐进来,车夫看见沈家众人便掉转车头,几捆柴从车板上滚落,露出底下装纸的竹筒。
三柱随石青从另一侧送镖经过,没有追赶马车,只记下车辕上的缺口,又将滚落的竹筒交给坊役。
竹筒没有封严,里面掉出半张沾着酱渍的料纸,纸角写着西灶和陈皮水。
大柱没有伸手去捡,只转向坊役说道:“这张纸从何四负责的西灶出去,送柴车又进了福顺作坊,请坊署现在封存。”
送柴车已经跑出巷口,石青看过车轮留下的泥,抬手指向北边。
“车夫跑得了,车和柴总得回村里,我认得这个车辕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