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金仙殿之外。
玄天子犹自紧张地、小心翼翼地,盯着眼前那一片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的殿门,浑然不知方才那短短片刻之间,殿内,究竟发生了一场何等惊天动地的变故。
忽然,他只觉眼前一花。
一道极淡的、温润的金光,自那金仙殿的上方,无声无息地,飘落而下,稳稳地,落在了他二人面前的地上。
玄天子定睛望去。
只见那竟是一尊,通体流转着温润金光的、女子的神像。
正是方才,殿中那尊,被那疯癫之人百般亵渎、千般咒骂的,金色女子神像。
可此刻,这尊神像,却已不再是那般眉目低垂、无悲无喜的、死气沉沉的雕像模样了。
她的眼睫,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细微的颤动;她眉心、裙裾之上,那流转的金光,也分明,比方才,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的生气。
玄天子怔怔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尊神像,那张脸上,先是茫然,再是错愕,最后,渐渐地,被一种浓烈到了极点的、发自肺腑的震撼与惊骇,所彻底占据。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凑得近了些,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地,将这尊神像的眉眼、轮廓、气韵,一点一点地,辨别了又辨别。
而后,他浑身,重重地一颤。
这……这是……
他张大了嘴,那声音,都因着极度的惊骇,而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这是,太一门的当代掌门……慕太一!
是慕掌门!是他!
他……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玄天子这一声惊呼,声响极大,显然是震惊到了极点,才会如此失态。
可这个问题,却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因为,便是萧禹,此刻,也同样,给不出答案。
他之所以会出手,将这尊神像,自金仙殿中,带将出来,不过是因为,他的感知,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尊神像,似乎,还存着一丝未灭的意识罢了。
那整个金仙殿之中,除了殿内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之外,便只剩下了这一尊、或许还残存着些许神识的女子神像。
要想弄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这偌大的一片烂摊子,究竟是如何演变而成的,萧禹如今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这尊神像,这最后一位知情人了。
只是……
萧禹的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之上,缓缓地、反复地打量了一番,眉头,却不知不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因为,这尊神像此刻的状态,实在太过特殊了。
她既非活人,也非死物;既非纯粹的雕像,又无从像那殿中的疯子一般,开口言语。她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眉目低垂,似有情,又似无情,如真似幻,虚实难辨。
这样的状态,这样的存在,即便是以萧禹的阅历与见识,一时之间,竟也想不出,该如何与她,进行交流。
萧禹原本还存着几分指望,盼着见多识广的玄天子,能认出这究竟是何等样的一种情形,能道出个中缘由。
可他只消一抬眼,瞧见玄天子那副张大了嘴、目瞪口呆、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便已然明白——
这位玄天门的掌门,怕是和自己一样,对此,也是全然不知。
既然如此,那这桩谜团,终究,还是只能靠他自己,另想法子了。
萧禹沉吟片刻,心头,已然有了计较。
当务之急,是先离了这是非之地,寻一处安稳所在。至于这尊神像,与其就这么立在外头,倒不如……
他心念一动,便欲催动昆仑镜,将这尊女子神像,收入其中,暂且安置下来,日后再作计较。
可就在他,即将动手收回的、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他的,却毫无征兆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那声音,自这尊女子神像的,随着那丝丝流转的金光,断断续续地、气若游丝般地,隐约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清越,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萧禹的神情,猛地,一凝。
他屏息凝神,将那之力,催发到了极致,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于是,那断断续续的声音,终于,渐渐地、完整地,汇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我……是用了……太一门的……不传之秘……
……不朽金仙……
……我……将自己……化作如今这副……模样……
……唯有如此……方能……将我的肉身神魂……永远地、稳固地……维系在这一刻……
……那柳太清……那太一门新收的弟子……
……他的心……早被那妖魔……侵蚀、占据了……
……如今的柳太清……已不再是人……
……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他……趁乱……偷袭于我……
……还……还将我那……其余的师兄师弟……尽数……吞入了腹中……
……他……他还想……把我也……一并吞了……
……我拼尽全力……才将他……暂时……困在了这金仙殿之内……
……绝……绝不能……放他出来……
……绝不能……
那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如同一缕即将燃尽的烛火,在将那最后的、也是最紧要的讯息,拼尽全力地、一字一句地,送入萧禹的脑海之后,便终于,油尽灯枯,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只余下,那尊女子神像,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眉目低垂。
再无半句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