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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禹负手而立,目光始终落在那尊通体金光、眉目低垂的女子神像之上,神情却渐渐由先前的沉吟,转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

片刻之后,他忽然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玄天子,淡淡地开了口:

玄掌门,你可曾听说过,不朽金仙这四个字?

玄天子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滞,脸上的神色,明显地,浮起了一丝讶异,仿佛没想到萧禹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定了定神,略一沉吟,这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答道:

不朽金仙……老夫自然是听过的。

那是太一门的不传之秘,也是这天下间,无数年来,被传得最为神乎其神的一门法门。

他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这太一门,自开宗立派之日起,历代先贤所苦苦追寻的,无非便是二字。而这不朽金仙,便是他们为了求得长生,穷尽无数代人的心血与智慧,一点一点,推演、创造出来的终极之法。

相传,此法门的每一步、每一处关窍,都是由历代门人,不断地磨砺、不断地完善,方才一点一点,补全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玄天子说到此处,忽地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半晌,方才又续道:

只是……据老夫所知,那不朽金仙,终究,还算不得一门真正完成的法门。

太一门每一位掌门,在临到大限将至、行将坐化之时,都会亲手施展这不朽金仙,以身试法,去验证这门法门,是否当真能令人破开生死界限,求得那传说中的长生不老。

可这许多代下来,那些掌门,却无一人,能真正功成。这门法门,直到如今,也还只是……一个半成品罢了。

话说到这儿,玄天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重新落回到了眼前那尊金色神像之上。

他那本就敏锐过人的心思,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已然将这一切,串成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线。

于是,他猛地,抬起手,指着那尊神像,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骇:

照此说来……眼前这位慕掌门,莫非,便是动用了那不朽金仙,方才……方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到底是堂堂一宗之掌门,眼光与见识,皆非寻常修士可比。这一瞬间的明悟,便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将那先前盘桓在心头的重重疑云,尽数拨散了开去。

萧禹听了,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正是。

仅仅两个字,却如同在玄天子的心头,落下了一块千钧巨石。

玄天子脸上的震惊,尚未褪去,便又缓缓地,被一抹复杂到了极点的、说不出是惋惜还是怅然的神色,所取代。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在这空旷的殿前广场上,轻轻地飘散了开去:

如此说来,这位慕掌门,此番,当真是被逼到了绝境之中,才会出此下策啊……

他的语气,沉痛而了然:

不朽金仙,霸道非常。一旦开启,便再无任何逆转之法。

成了,便是真的破开生死、羽化登仙;

败了,便只有……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一入此门,便再没有第三条路了。

萧禹听到这话,眸光,却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极突兀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依玄掌门之见,他如今这般状态……究竟是灵魂之上的死亡,还是仅止于肉身之上的异化?

若是灵魂尚存、尚未被彻底异化的话,那么,能否将他的灵魂,从这尊神像之中,抽将出来,再另塑一具肉身,让神魂,重入其中?

这问题,问得极是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不像是在面对一桩关乎生死的、诡异至极的难题。

玄天子一时之间,竟被问得卡了一下壳。

他显然是没想到,萧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想出了应对之策。

他张了张嘴,方才那满腹的惋惜与怅然,都被萧禹这轻描淡写的一问,给冲得七零八落。他沉吟良久,这才缓缓地、斟酌着,点了点头:

萧首领此计,或许……当真可行。

不朽金仙,所求的,本便是灵魂与肉身,同证长生。如今这位慕掌门,既还存着些许意识,尚能动那一缕心神,那便足以说明……他的灵魂,还并未被完全异化,尚未彻底沦为一具无知无觉的金塑。

若真如此,那便……还有一线机会。

萧禹之所以会问出这个问题,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这天下十大仙门之中,各有所长。而这玄天门,最是闻名于世的,恰是那一手修炼灵魂、御使神魂的独门秘术。论起这灵魂一道的造诣,偌大一座天下,怕也无人能出玄天门之右。

这一点,玄天子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所以,他甚至都不需要萧禹再多吩咐一句,便已然明白了对方这一问,究竟是何用意。

当下,玄天子也不再多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踏前一步,面朝着那尊金色神像,双手,缓缓地、郑重地,结出了一道道古朴玄奥的法印。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眉宇之间,透着一股独属于一宗之主的、沉静而从容的气度。

慕掌门,得罪了。

话音落下,玄天子双目,猛地圆睁。

刹那间,也不见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他那双已然修炼了数千年、早已臻至化境的神魂之眼,便骤然,亮起了一层幽深到了极点的、近乎实质的神光。

那神光,如同两道无形的锁链,自他的双眼之中,激射而出,无视了那神像之上流转不息的金光,无视了那金塑般坚硬冷酷的、浑然一体的外壳,径直地,向着那神像的深处,一寸一寸地,探了进去。

这一探,便是极久。

初时,玄天子的神色还算平稳。

可随着他那神魂之力,一寸一寸地、艰难万分地,向着那金像内部侵蚀、渗透,他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地,变得凝重、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力不从心的吃力来。

这不朽金仙,果然名不虚传。

那金像,看似不过一尊丈许高的雕像,可其内部的构造,却仿若一方自成天地的、浩渺无垠的小世界。层层金光,重重禁制,密密麻麻,环环相扣,将那一缕虚无缥缈的、几不可寻的残魂,深深地、紧紧地,封锁在了那最深的、最幽暗的、最不可触及的所在。

玄天子须发皆张,额角,甚至已经隐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那探入神像之中的神魂之力,就仿佛是逆着一条湍急的、金光奔涌的长河,艰难地、缓慢地,向着那河底最深处的、唯一的一点微光,一点一点地,游曳、爬行。

时间,在这寂静之中,仿佛都被拉得极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浸透了玄天子衣衫的冷汗,竟已将那宽大的道袍,都浸湿了一片。

终于,他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感应到了。

在那金像的最深处,那一片金灿灿的、几乎要将一切都同化、吞噬掉的璀璨光华之中,分明,还残留着一点,极微弱、极微弱,仿佛随时都要熄灭的、幽幽的、清冷的光。

那,就是灵魂。

那,就是那位慕掌门,尚未被彻底异化的、最后的一点灵魂。

只是,它太虚弱了。

虚弱得,就像是一盏在狂风暴雨之中,摇摇欲坠的、只剩下一星半点的残灯;虚弱得,仿佛只需再多一刻,便要悄无声息地,彻底湮灭于这无边无际的金光之中。

玄天子的心神,猛地绷紧到了极致。

他知道,绝不能再等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口中,骤然爆发出一声低沉而古老的、晦涩难明的咒诀。那早已探入神像深处的神魂之力,骤然,化作十数条无形的、灵活的丝线,以一种极其玄奥的轨迹,朝着那一点微弱的、幽幽的光,精准无比地、小心翼翼地,缠绕而去。

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也谨慎到了极点。

仿佛他此刻所包裹的,不是一缕灵魂,而是一滴随时都会破碎、随时都会消散于无形的、最脆弱不过的晨露。

十数条神魂丝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一点微光,层层包裹,密密缠绕,最终,在玄天子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喝之下,猛地、却又极其轻柔地,向后,一抽!

只听的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响。

一物,自那尊金光璀璨的女子神像之中,被玄天子,生生地、却又分毫无损地,拖了出来。

那,竟然是一件虚幻到近乎透明的、通体泛着清冷微光的——

女子灵魂。

但见那灵魂,身量纤细,眉目清雅,正是那太一门当代掌门,慕太一。

只是,此刻的她,已虚弱到了极处。那虚幻的身形,淡得几乎要与周遭的空气,融作一处;那清冷的眉眼,模糊得几乎要分辨不出轮廓;整个人,就仿佛是水中月、镜中花,仿佛下一秒,便要彻彻底底地,消散于这天地之间,再寻不见半分痕迹。

玄天子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早已自怀中,飞快地取出了一枚通体莹白、温润如玉的玉牌。

那玉牌,约莫三寸来长,通体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清冽的光泽。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口中咒诀连吐,手中法印急变,将那缕几近消散的女子灵魂,小心翼翼地、分毫不差地,引入了那枚玉牌之中。

随后,他又默运玄功,施展出一道又一道温养神魂的法术,一层一层地,渡入那玉牌之内,去温养、去稳固、去维系那一点微弱到了极点的魂光。

如此,过了好半晌,那枚玉牌之上,方才终于,渐渐地,多出了几分安稳的、不再是那般飘摇不定的光泽。

直到这时,玄天子才长长地、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起袖子,几不可察地,拭去了额角那细密的冷汗,而后,转过身,将那枚温养着慕太一灵魂的玉牌,珍而重之地,递到了萧禹的手中。

果然不出萧首领所料。

玄天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却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欣喜:

慕掌门的灵魂,果然还未曾被那不朽金仙彻底异化。

只是……他如今的灵魂,实在太过虚弱了。

以他眼下的状况,怕是连半分交流,都做不到了。只能……暂且将养着,等他神魂,慢慢恢复过来,待到恢复了十之一二,届时,应当便能与他,好生沟通一番了。

萧禹闻言,只是微微颔首。

他伸手,接过那枚玉牌,却并未如何细看,只是抬手一挥。

那温养着太一门掌门灵魂的玉牌,便已随着一道微不可察的虚空涟漪,没入了那昆仑镜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后,萧禹的目光,缓缓地、重新落回到了眼前那座巍峨古朴、金光流转的金仙殿上。

他沉吟了一瞬,下一瞬,便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的动作,却是对着那整座金仙殿而去的。

只见他袍袖一挥,那原本只是静静悬浮在他袖中的昆仑镜,骤然,涌出了一片浩瀚无边的、如水银泻地般的虚空之力。

那虚空之力,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只一瞬间,便将那整座金仙殿,连同它周遭那自成一方天地的界中之界,尽数笼罩、包裹了进去。

而后,萧禹只是轻轻地,那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招手。

那座巍峨到了极点、也沉重到了极点的、太一门的传承至宝金仙殿,便在这股虚空之力的裹挟之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拎起了一般,缓缓地、却又毫不费力地,朝着萧禹,飘了过来。

最终,随着一圈涟漪荡开,那整座金仙殿,都亲顺得如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什一般,毫无反抗地,没入了昆仑镜之中,消失在了眼前。

这一切,说起来慢,实则,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

玄天子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瞳孔,再一次,不由自主地,猛地放大了。

那可是金仙殿啊。

那是太一门的传承至宝,是那一门不知积攒了多少万年、多少代掌门的心血,方才铸就的、界中之界的无上重器啊!

这样一尊存在,就算如今无人掌控,那其上的重重禁制、层层界壁,也绝非寻常之物可比。换作旁人,莫说是收取,便是想要撼动它分毫,怕都要先赔上半条性命。

可到了萧禹这里,这金仙殿,却是连半分反抗都没有,便乖乖地、轻飘飘地,被收了起来。

玄天子的心中,一时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莫非,方才在那短短的时间内,萧禹与那太一门的慕掌门,当真已经……有过一番连他都未曾察觉的交流?

而那位慕掌门,莫不是……已经将这收取金仙殿的法门,连同那太一门的诸多传承,尽数,都交付到了萧禹的手上?

这念头,越想,便越是像那么回事。

玄天子心中,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也正因如此,接下来,当萧禹开始收拾起整个太一门洞天之内,那些遗留的、散落各处的种种宝物的时候,玄天子,反倒再无半分异色了。

他甚至觉得,这一切,本该如此。

毕竟,如今的太一门,已经沦落到了这般田地。山门洞天,门户大开,群龙无首。若是再有什么不怀好意之辈,寻到此处,那这满门的传承、满库的珍宝,怕是都要被人,洗劫一空,落得到处乱七八糟。

与其白白便宜了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倒不如,由萧禹来将这些东西收拢、保管。

这,才是物尽其用的正道。

玄天子这般想着,那仅存的一点异样,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而萧禹,则负手立于原地,目光,缓缓地,扫过了这片曾经辉煌一时的仙家洞天。

随后,他动了。

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率先,朝着那洞天深处走去。

那洞天深处,山峰环抱之间,坐落着一座巍峨古朴的楼阁。

那楼阁,飞檐斗拱,高耸入云,门楣之上,一块古旧的匾额,在斑驳的、几乎要被岁月剥蚀干净的字迹里,依稀还能辨认出三个苍劲的大字——

藏经阁。

萧禹走到那藏经阁前,并未推门。他抬手,虚空之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向着那整座楼阁,缓缓罩下。那楼阁内,一排排整齐排列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玉简书架,那一卷卷堆积如山的、记载着太一门万载传承的珍贵典籍,便都如同被一阵温和却又不可抗拒的清风拂过一般,纷纷扬扬地、井然有序地,没入了萧禹的昆仑镜之中。

经,是太一门历代先贤的心血。

法,是无数年修行悟出的真意。

此刻,皆尽,入了萧禹囊中。

收完了藏经阁,萧禹脚步不停,又转向了另一处。

那是一座倚山而建的、通体以玄铁浇铸的、气势沉雄的石殿。石殿的大门,厚重如渊,其上,层层叠叠地,布满了一道道晦涩玄奥的、用于防盗的禁制。

这里,便是太一门,用以存放各类法器、法宝、灵材的,内库。

萧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满门的禁制,旋即便如法炮制,那虚空之力席卷而出,势如破竹,将那石殿上下的禁制,尽数撕开。霎时间,满库的法器、灵宝、天材地宝,闪烁着五光十色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宝光,如同一条五彩的、璀璨的洪流,尽数涌入了昆仑镜之中。

刀,枪,剑,戟;鼎,炉,钟,塔;各色灵药,各等灵材。

但凡是能收的,萧禹,竟是一件,都不肯放过。

收完了内库,萧禹略一感应,又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沁人心脾的丹香,来到了那洞天之中,一处专门用以炼制丹药的丹房之前。

那丹房之中,几尊巨大的丹炉,仍旧通体滚烫,炉火未熄,缕缕青烟,自炉口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的、令人闻之便觉神清气爽的丹香。

丹炉之下,还散落着不少已经炼制成功、却尚未来得及收取的瓶瓶罐罐。那一枚枚圆润饱满的丹药,静静地躺在玉瓶之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禹依旧不改脸色,袍袖又是一挥。

那几尊巨大的丹炉,那满屋的瓶瓶罐罐,连同那尚未燃尽的炉火、尚未散尽的丹香,便都被他,一股脑地,收入了昆仑镜之中。

如此这般,但凡是这太一门洞天之内,尚还遗留着的、但凡还有些价值的物什,萧禹,竟是尽数,收了个干干净净。

玄天子跟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那一丝隐隐的、说不出是羡慕还是敬佩的复杂情绪,心中,竟是出奇地平静。

待到将这一切,都收拾停当之后,萧禹这才转过身,看了玄天子一眼。

走吧。

仍是那样平淡的两个字。

玄天子回过神来,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二人并肩而行,缓缓地,穿过了这片已是一片死寂的、再不复往日荣光的仙家洞天。

临到洞天出口之时,玄天子终是忍不住,回头,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经辉煌一时、如今却已人去楼空的山门。

他的心中,忽然,没有来由地,涌起了一丝极淡的、却又挥之不去的庆幸。

十大圣地,如今已去其一。

剩下的八家,还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连太一门这般的庞然大物,都沦落到了如今的田地,那其余八家,又焉能有幸免之理?天知道,那些神出鬼没的妖魔,究竟已经将那剩下的八大圣地,糟蹋成了什么模样。

玄天子的后背,没来由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心中那丝庆幸,便愈发地,真切了起来。

还好。

还好萧禹,是第一个,出现在了玄天门的附近。

否则,单凭那些妖魔先前所展现出的、那般恐怖的力量,只怕他玄天门的处境,也不会比这太一门,好到哪里去。

一念及此,玄天子望着身前那少年的背影,眼中那抹感激与敬畏,便又深了几分。

他不再迟疑,加快脚步,随着萧禹,一步踏出,消失在了这片,已归于死寂的洞天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