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阴半阳之人,何等敏锐的感知。
就在殿外萧禹的虚空之力,如灵蛇吐信一般,悄然覆上那一处被层层禁制遮掩住的旧伤之时,这被困在金仙殿中不知多久的疯子,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一半清冷、一半邪异的眼睛,在幽暗之中,陡然亮起了一抹骇人的光。
他感觉到了。
金仙殿,这座原本混元如一、浑若天成的界中之界,那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的屏障之上,竟真的,被撕开了一道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隙。
就像是一面万载不破的铜墙铁壁之上,忽然,裂开了一线天光。
来了……来了!
他喉间滚出一串压抑到颤抖的低语,整个人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恶鬼,通体都因着极度的兴奋,而剧烈地战栗起来。
他再不迟疑。
那一身紊乱到了极点、也磅礴到了极点的法力,被他猛地尽数催动,化作一股狂暴无匹的神通,如同无形的巨手,朝着那一处刚刚浮现出的空隙,死死地、悍然绝然地,锁了过去。
只要锁定了这一线生机,他便能借着这一道裂缝,撕裂虚空,逃出这囚禁他不知多少时日的鬼地方。
可就在他满心欢喜、志在必得,即将破困而出的这一刹那——
异变陡生。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冰凉的、僵硬的异样。
那异样,竟是从他自己的手上,缓缓地,蔓延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而后,他的瞳孔,猛地、剧烈地,收缩到了极致。
但见他那原本枯瘦、苍白、尚带着几分血肉之色的双手,此刻,竟从十指的指尖开始,正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泛起了一层极其夺目的、冰冷而华贵的金光!
那金光,如同有生命一般,沿着他的手指、掌心、手腕,一寸一寸地,向着他的小臂,缓慢而又不可阻挡地,蔓延、侵蚀、吞噬而去。
而凡是被那金光所过之处,他的血肉、骨骼、经脉,竟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凝固、硬化、蜕变——
他,正在变成金子。
变成,与那悬浮于金仙殿穹顶之上、通体流转着温润金光的女子神像,一模一样的,金子!
这……这是什么?!
那半阴半阳之人,骇然失声,脚步踉跄着,向后暴退了数步。
他猛地抬起头,那一双死不瞑目般瞪大的、一半清冷一半邪异的眼睛,狠狠地、不可置信地,望向了穹顶之上,那尊依旧静静悬浮、眉目低垂、似动未动的女子神像。
而后,他的脸上,那因为惊恐而扭曲的神情,迅速地被一股滔天的、近乎疯癫的狂怒,所取代。
是你……是你!
他抬手,遥遥指着那尊不言不语的神像,厉声嘶吼,嗓音尖锐得几欲撕裂这满殿的幽暗:
你——你竟然已经修成了这不朽金仙!
你都已经变成了这副鬼样子,竟然……竟然还能施展法术?!
你想做什么?你想把我也变成你那个不人不鬼的样子,让我永生永世,留在这该死的金仙殿里,给你陪葬不成?!
休想!
你休想——!
他怒喝之声未落,整个人,已然作出了决断。
但见他左手抬起,指尖,瞬间凝聚起一抹浓到了极点、亦黑到了极点的幽光,那幽光所形成的,是一道凝聚了他一身阴阳神通的、锋利到了极点的气刃。
而后,他眼也不眨一下,反手,便朝着自己那只已经化为金子的、正在不断向上蔓延的手臂,悍然,斩了下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只已经金光灿灿、凝若金石的手臂,自肘弯之处,被他生生地、毫不犹豫地,齐根斩断!
断臂尚未落地,便已然在半空之中,彻底凝固成了一段冰冷僵硬的、粲然夺目的金塑,而后一声,重重地砸落在了冰冷的地砖之上,滚了几滚,再无声息。
而就在斩断手臂的这电光石火之间,那半阴半阳之人,竟借着这一瞬的契机,猛地将剩余的、全部的法力,尽数灌注于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白交错的、模糊到了极点的残影,朝着那一处尚未彻底弥合的空隙,疯狂地、一去不回地,遁射而去!
快。
实在是太快了。
那速度,已然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近乎要挣脱这方天地的束缚,快得仿佛连周遭的时间,都要为之一滞。
那仅存的一线空隙,就在眼前。
他似乎,就要成功了。
那狰狞的笑容,已然在他的脸上,狰狞地绽开。
可就在他即将触及那线、即将破困而出的、那看似胜券在握的最后一刹那——
一道玄光,毫无征兆地,自那缝隙之中,迎面而来。
那,是一道由纯粹的虚空之力,凝结而成的玄光。
它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半分声响,没有半分波动,仿佛连二字,都显得有些多余。
也正因如此,它才愈发地,恐怖。
它似乎已经超越了空间的限制,逾越了速度的极限,快得,连光阴的流转,都要为它让路。
那半阴半阳之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警觉——
那一道玄光,便已经,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瞬,恐怖到极点的虚空之力,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太古凶兽,骤然,苏醒,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翻江倒海的声势。
有的,只是那一片,将一切都抹去、将一切都吞噬、将一切都搅碎的,无声的、绝对的湮灭。
那半阴半阳之人的身体,那由血肉、骨骼、经脉、神魂共同构筑的躯体,在这一道玄光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烈日之下的薄冰,如同狂潮之下的纸船。
他整个人,从那张半男半女、半阴半阳的扭曲面孔开始,寸寸龟裂,寸寸崩溃,最终,如同一尊被不可名状的力量,轻轻一握便彻底捏碎了的瓷器,地一声,化作漫天飞舞的、黑白交错的碎片!
那碎片,细如齑粉,漫天飘散,竟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完整的痕迹。
仿佛这一瞬之间,那半阴半阳之人,便已经被这股超越了认知的恐怖力量,从这天地之间,彻彻底底地,抹去了。
玄光散去。
殿内,只余下一片死寂,与那漫天的、尚未落定的、星星点点的碎屑。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因为,就在下一刻,一场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便在萧禹的感知之中,无声地,上演了。
但见那漫天飞舞、细如尘埃的黑白碎片,竟然,没有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
它们,像是被某种冥冥之中、超脱了生死界限的无上法则,所牵引、所驾驭一般,开始以一种极其玄奥、极其玄妙的轨迹,于半空之中,缓缓地、自发性地,旋转、聚合、交织起来。
黑,与白。
阴,与阳。
那一黑一白、一阴一阳的无数碎片,如同活了过来,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竟在半空之中,缓缓地,勾勒出了一副玄奥到了极致、也古老到了极致的、阴阳两仪的图案。
那一阴一阳,黑白分明,却又彼此交融,首尾相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后,那阴阳两仪图,猛地,爆发出了一团璀璨到了极点的、几欲刺痛人眼的光华。
光华之中,那无数黑白碎片,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纷纷扬扬地,朝着那阴阳两仪的最中央,疯狂地,聚拢、堆叠、重组而去。
先是骨骼,再是血肉,再是经脉,再是那一袭半边黑、半边白的宽大道袍……
从无到有,从散到聚,从虚到实。
不过转瞬之间,那方才还被一击之下、化作齑粉的半阴半阳之人,竟如同时光倒流、岁月回溯一般,重新,出现在了那金仙殿的半空之中。
他缓缓地,落回地面,稳稳地,站在了那里。
他活动了一下那重新长出的、完好无损的手臂,又抬手,缓缓地、惬意地,抚平了自己衣袍上那并不存在的褶皱。
面容如初,气息如初,甚至连那一袭半边黑、半边白的道袍上,最细小的一丝纹路,都与方才,分毫不差。
仿佛,那方才的一击,那将他彻底碾碎成齑粉的一击,从头到尾,都不曾发生过。
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笑得阴冷,笑得狂妄,笑得,令人遍体生寒:
就凭这个,也想抹杀本座?
痴人说梦。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为这死而复生的得意,多享受片刻,他那一张扭曲的脸上,那得意的笑意,便又迅速地,凝固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一线——他拼尽了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才锁定的、才险些借以破困而出的——空隙。
此刻,竟然,消失了。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他脸上的狞笑,登时僵住。
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发了狂般地,猛地催动起那一身阴阳神通,化作一道道磅礴到了极点的、恐怖到了极点的攻势,朝着他方才分明清晰地感知到的、那一处空隙所在的位置,疯狂地、不要命地,轰击了过去!
砰——!
轰——!
一声接着一声。
那黑白交错的恐怖神通,如同暴风骤雨一般,狠狠地砸落在那金仙殿的内壁之上,砸得那穹顶、那地砖、那铜柱,都为之剧烈的震颤、嗡鸣,仿佛随时,都要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生生轰塌一般。
可,任凭他如何歇斯底里地攻击,任凭他将那一身好不容易重聚起来的法力,如何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宣泄而出——
那一处空隙,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它,真的,消失不见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于这天地之间一般。
那半阴半阳之人,轰击了半晌,终于,力竭了似的,缓缓地,停了下来。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一双半清冷半邪异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无边无际的惊疑、狂怒,与一种正在一点点滋生的、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恐惧。
而就在他惊怒交加、几欲发狂之际,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那金仙殿的穹顶。
而后,他整个人,如同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原地。
不见了。
那尊原本始终悬浮于穹顶之上、眉目低垂、无悲无喜、仿佛亘古不变地俯瞰着这一切的女子神像——
此刻,竟然,不见了。
那个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的、死寂的黑暗。
他心中,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已然明白了过来。
一定是刚才。
一定是在他方才,被那一道玄光碾碎、又拼了命地重组身躯、与那自缝隙之中袭来的力量,缠斗、周旋、分神的那短短一瞬——
那个该死的神像,那个可恶的女人,趁着他不备,逃了。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野兽般的长啸,自那半阴半阳之人的喉咙深处,陡然,爆发了出来!
他,疯了。
他真的,彻底地,疯了。
那一身黑白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如同一个失去了心智的、癫狂到了极致的疯子,在这空无一人的金仙殿中,上蹿下跳,须发皆张,歇斯底里地,嘶吼、咆哮、咒骂了起来:
你们这些鼠辈!你们一个一个的,都只会躲,只会逃!
有本事,就出来与本座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啊!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站到本座面前来啊!
躲在一个神像里算什么东西!缩在一道缝隙后面算什么东西!
阴谋!诡计!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东西,从来就只会用这些下三滥的伎俩!
他仰天长嚎,双目赤红,状若疯魔。那声音,嘶哑、撕裂、怨毒,在这偌大的金仙殿中,来回激荡,久久不散。
骂到极处,他再也按捺不住那满腔的狂怒与不甘,猛然运起了浑身所有的、数十种混杂于一体的恐怖法力,双手在胸前,疯狂地结出一道道玄奥到了极点、也凶戾到了极点的印诀。
下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攀升到了一个令人惊骇的、几欲毁天灭地的地步。
半边天,黑了。
浓如泼墨的纯阴之气,自他的左边身子,疯狂地涌出,化作一条遮天蔽日的、狰狞咆哮的漆黑魔龙,龙吟震天,煞气冲霄;
半边天,白了。
亮如骄阳的纯阳之气,自他的右边身子,轰然爆开,化作一头气吞山河的、金光万丈的太古神兽,兽吼撼地,神威无匹。
这一阴一阳,一龙一兽,一黑一金,两股截然相反、本该彼此湮灭的恐怖力量,此刻,竟被他以一种近乎于逆天改命的、匪夷所思的手段,强行地、疯狂地,搅合、交融、催发到了极致!
而后,他仰天,一声暴喝:
给——本——座——破——!
那阴阳之气,龙吟兽吼,化作一道足以让天地色变、让鬼神辟易的、恐怖到了极点的光柱,裹挟着毁灭万物的无上威势,狠狠地、以一种足以崩碎星辰的姿态,轰向了那金仙殿的穹顶、内壁、四面八方!
轰——!!!
一声仿佛要把人的魂魄都震散的、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金仙殿,都在这恐怖的一击之下,剧烈地、疯狂地颤动、摇晃、呻吟了起来。那穹顶之上、铜柱之上、地砖之上,一道道细密的金光,如同被激怒了的太古存在,疯狂地亮起、闪烁着,与那股狂暴的阴阳之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却惊心动魄到极点的角力。
金光,与阴阳之力,相互撕扯,相互吞噬,相互倾轧。
那场面,如同天地初开、混沌重现,震撼得令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
然而,最终——
那漫天的金光,还是缓缓地、稳稳地,将那股狂暴的阴阳之力,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绞散了开去。
金仙殿,重归于寂。
它依旧,岿然不动。
如同一个亘古不变的存在,冷冷地,俯瞰着殿中那个,徒劳地、疯狂地、做着困兽之斗的,可怜虫。
那半阴半阳之人,终于,彻底地,绝望了。
他身子一晃,踉跄着,跌倒在地。
他再无力气去攻击,再无力气去咆哮。他只能如同一摊烂泥一般,瘫软在那冰冷的地砖上,如同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疯了的、废了的,将死之人,一遍又一遍地,发出那细若游丝、又歇斯底里的、时哭时笑的、断断续续的嚎叫。
那嚎叫,凄厉,惨烈,又透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在这死寂的金仙殿中,久久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