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的眼底,那抹幽冷的光,愈发地沉了下去。
于是,他再不迟疑,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玄天子淡淡地、却不容置疑地说了一句:
“别应他。”
“你就说,这金仙殿坚不可摧,我们从外面,也一样破它不开。”
“倒不如,你再去试一试,看能否将那位昏迷的掌门,重新唤醒过来。想开启这殿门的法门,终究还是要着落在他口中,才最为稳妥。”
玄天子心头猛地一凛。
他虽不明白萧禹为何忽然改了主意,但见对方神色郑重,语气笃定,当下也不敢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便依言,将这番话,又透进了那殿门之内。
果不其然。
这话音才一落下,那金仙殿内,先前还温驯谦卑、字字恳切的“柳太清”,竟忽然,没了声息。
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可那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瞬,便是一阵极轻、极低的、几乎压抑到了极点的、粗重的喘息声,透过那道裂隙,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那喘息,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殿门的另一端,死死地、拼了命地,摁着自己即将决堤的怒火。
终于,那怒火,还是没能摁住。
“你——”
那“柳太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尖又利,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温润谦卑?活脱脱,便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穷途末路的野兽:
“你玄天门,好歹也是堂堂十大圣地之一,你玄天子,好歹也是一门之掌门!”
“如今,我掌门与师兄们都困在里头,危在旦夕!不过是要你们破开一扇门,这点儿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你们竟也推三阻四、百般推脱!”
“怎么,你们玄天门,难道从上到下,就净是一群……废物不成?!”
这一声“废物”,刺耳至极,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那紧闭的殿门,狠狠地抽在了玄天子的脸上。
玄天子的脸色,顿时一沉。
饶是他修养再好,被一个本门的“晚辈”当众这般辱骂,那面子上,终究是挂不住了。
可这怒气才一上来,玄天子的心头,反而因着这一通癫狂的叫骂,猛地,凉了下去。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冰锥,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脑海:
不对。
这殿里头的人,恐怕,根本就不是柳太清。
那个年轻人,他是见过的。温驯守礼,谦逊腼腆,见了长辈,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莫说这般指着鼻子骂人,便是让他当面说一句稍重些的话,怕都要先闹个面红耳赤。
如此癫狂、如此暴戾、如此喜怒无常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温顺的少年?
玄天子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那殿内之人,却仿佛也终于惊觉,自己方才这一通失态,怕是坏了大事。
于是,那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又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猛地软了下来,重新换上了那副焦灼之中带着十二分歉意的、温驯的口吻:
“玄掌门……玄掌门恕罪!”
“晚辈方才,实在是因为太过忧心掌门与师兄的安危,一时心急如焚,才这般口不择言、冲撞了掌门!万望掌门,大人大量,切莫与晚辈一般见识!”
他语速极快,像是生怕慢上半分,就要被人生生堵回去一般:
“只是……只是掌门与师兄们的境况,如今是当真,一刻也拖不得了呀!”
说到此处,那声音忽然压得极低,透出一股神秘兮兮的、小心翼翼的意味:
“玄掌门,实不相瞒,晚辈这里,倒还知道一桩秘事,兴许……能助二位一臂之力。”
“晚辈昔年,曾无意中听掌门提起过一句——这金仙殿,在许多许多年以前,似乎曾受过一次极重的创伤,而那处旧创,历经万载,却似乎一直都没能彻底修复完好。”
“若二位从那金仙殿的下方,一处极是隐秘的角落,寻到那旧创所在,再从哪里着手破阵,想来,定要比这正面强硬破开殿门,要容易上许多。”
“届时,晚辈自会在里边,全力配合二位,并拼了性命,护住掌门与师兄们的肉身周全。”
“所以……二位尽管放手施为便是,不必有丝毫后顾之忧!”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要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殿门之外,玄天子却不敢擅自应下。
他缓缓侧目,望向萧禹,眼底尽是征询之意。
而萧禹,听了这一番说辞,眸色幽深,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只是,朝着玄天子,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应下他。
玄天子见了,心头虽仍有几分犯嘀咕,但终究没有多言,只是深吸一口气,冲着殿内,沉声道:“既如此,那便有劳柳贤侄,将那一处旧创的准确所在,说个清楚。也好让我等,及早动手。”
殿内那“柳太清”,一听到“应下”二字,声音里登时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几乎要跃出嗓子眼的狂喜。
他强压着那股喜意,故作镇定,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那处所谓的“旧创”,里里外外、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那旧创,便在金仙殿正北方位,向下七丈七尺之处。那里看似是一面浑然天成的青玉地砖,与周遭并无二致,实则,其下暗藏着一道几不可察的、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那道裂痕,乃昔年一场天劫所留,其上附着的是我太一门历代祖师亲手布下的、层层叠叠的封禁大阵,名为‘太虚归元禁’。此禁以九为数,九九相扣,环环相生,生生不息,寻常手段,决计撼动不得分毫。”
“你们须先以虚火破其外围的‘离’位,再以天雷镇其‘坎’位,待那九层禁制,被同时激起、又彼此紊乱、失了相生之序的一刹那,便是破阵的唯一机会。”
“那一处,因是旧创,禁制之力,终究比不得其余各处圆满,所差的,正是这一线生机。”
“若二位能寻到那一处、破了那禁,再自上而下,破开那最后一层界壁,便可直达殿内。届时晚辈……”
说到此处,他那声音,已因着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地发起颤来:“届时,晚辈便与掌门、师兄他们,一同出来了!”
这话,说得头头是道,玄妙非常,端的是玄门正宗的风范。
可萧禹听着,唇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因为,就在那“柳太清”将这处位置,描述得七七八八、话音将落未落之际,萧禹那始终流转不息的虚空之力,竟已经循着这丝丝缕缕的信息,如同一条最敏锐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分毫不差地,锁定了那一处所在。
果不其然。
在金仙殿的正北方位,向下七丈七尺之处,那看似天衣无缝的青玉地砖之下,确确实实,藏着一道极其隐秘的、旧伤般的裂痕。
而更让萧禹在意的,是覆盖其上的那些禁制。
那些禁制,重重叠叠,环环相扣,其精妙玄奥之处,纵然以萧禹的眼力,也不由得暗自点头。布下此阵、又常年修补之人,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堪称登峰造极,只怕,早已经到了一个令人望尘莫及的境界。
若非那殿中之人今日主动提及,毫不夸张地说,便是以萧禹的虚空之力,也决计无法在短时间内,看破这一处被层层阵法严密遮掩起来的旧伤。
萧禹的眸色,微微一深。
他收回目光,转向玄天子,淡淡道:“告诉他,我现在便动手破阵。让他在里头,做好接应的准备。”
玄天子闻言,当即点头,将这话,原原本本地,又送了进去。
而这一次,殿内那“柳太清”,在听到“现在便动手”这几个字的一瞬间,那强自装出的温驯与镇定,终于,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噌”地一下,从那蒲团之上,弹射而起。
殿内,那一片幽暗之中,他那半男半女、半阴半阳的脸上,两半截然相反的面容,同时,扭曲着,绽放出了一个要咧到耳根的、疯狂到了极点的狰狞笑容。
他仰起头,望着穹顶之上,那尊依旧静静悬浮、不悲不喜的金色神像,喉咙里,滚出了一串沙哑的、几近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你以为,就凭这一座破殿,就能将我,永生永世地,困死在这里?”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这,就叫做——天无绝人之路!”
“连这老天,连这冥冥之中的气运,都站在我这一边!”
他笑得浑身乱抖,那一袭半边黑、半边白的道袍,被他笑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要被那股压抑了太久的疯狂,生生撑破。
“等我出去了……等我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他猛地伸出手,遥遥指着头顶那尊神像,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我定要你……后悔今日,不从我!”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那神像,更不理会殿外的一切,只是猛地闭上眼,运起那一身紊乱到了极点、却也磅礴到了极点的法力,将全部的、铺天盖地的神识,都向着整座金仙殿的四面八方,疯狂地、贪婪地,铺展了开去。
他,在等。
在等那一丝,哪怕只是头发丝那么细的、微不足道的缝隙,被外面的萧禹,破开。
只要那一丝缝隙,一出现……
他便能凭着这数十种混杂于一身的恐怖神通,在电光石火之间,撕裂虚空,逃离此地!
而后,作为这一路戏演的“奖励”——
他那一双一半清冷、一半邪异的眼睛里,陡然迸射出两道择人而噬的、贪婪至极的凶光。
那就,把殿外那个不知死活的玄天子,也一并吞了吧。
让他,也乖乖地,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让他,也尝尝,那被万千条亡魂,在体内日夜撕咬、永无宁日的滋味。
这念头一生出来,那半阴半阳之人,便再抑制不住,喉间,又滚出了一串极低极低的、阴森至极的怪笑。
他满心都是逃离的狂喜,满眼都是即将得逞的狰狞,满脑子,都是将那两个胆敢戏弄于他的蝼蚁,生吞活剥的畅快。
可他,却终究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仰头狂笑、志得意满的那一刹那,穹顶之上,那尊通体流转着温润金光、眉目低垂、仿佛亘古不动、永无悲喜的女子神像,那原本静若止水的、仿若玉雕石塑一般的眼瞳,竟在无人察觉的、极轻极轻的一瞬间……
微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