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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阴半阳之人,在听清那声音的瞬间,浑身那原本止不住的癫狂与战栗,竟在同一点凝住了。

他缓缓地、极慢极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那两张半男半女、各自披着不同的脸,此刻却奇异地都沉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抹去了上面所有的疯狂、怨毒与不甘,只余下一片努力堆砌出来的、温驯得近乎谦卑的平静。

他整了整那件半边黑、半边白的道袍,腰背微微挺直,重新坐回了蒲团之上,双手结印,眉眼低垂,俨然便是一副道门高士闭关清修的端庄模样。

而更绝的,是他开口时的那把嗓子。

只一刹那,他先前那沙哑、撕裂、如同漏了风的破锣一般,又哭又笑、歇斯底里的声线,竟被他彻底地、毫不费力地换了下去,替换成了一把清越、温润、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怯意的嗓音。

那声音,不疾不徐,恭恭敬敬,透过那一道细如发丝的虚空裂隙,稳稳地传了出去,落到了殿门之外:

“外面……可是玄天子掌门驾临?”

他顿了顿,语气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与欣喜:

“晚辈柳太清,见过玄掌门。”

“此前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太一门的洞天之内,竟凭空涌入了大量的妖魔。掌门率领我等全力围剿,奈何那些妖魔的数量实在太多,来势又太过凶猛,其一身实力,更是恐怖得远超寻常……我等苦战许久,终究是寡不敌众,个个都受了重创。万般无奈之下,掌门只得领着我们,退入了这金仙殿之中,才勉强得以保全一条性命。”

说到此处,他那把清越的嗓音,明显地颤了一颤,仿佛下一刻便要泫然欲泣:

“而掌门他……为了肃清外面那些妖魔,不惜动用了损耗自身的逆天秘术。那一式之下,外面的妖魔固然是被尽数解决了,可掌门也因反噬太重,如今已然陷入了昏迷。”

“不独掌门,其余的几位师兄,也全都在那一战之中昏迷了过去。整个金仙殿里,如今……就只剩下晚辈一人,刚刚转醒,尚能言语。”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又续道:

“玄掌门,敢问如今外面……究竟是何情形?那些妖魔,是不是都已经被解决干净了?”

玄天子听得这声音,眉头不着痕迹地、轻轻地一挑。

因为“柳太清”这三个字,他并不陌生。

他,是见过这个年轻人的。

那是整整三百年前,太一门破例下山,新收的一名弟子。此子根骨天成,悟性绝伦,被当时的太一门一眼相中,召入山门,继承了“太清”这一法号。

按太一门千年不变的规矩,弟子入山,须抛却本来姓名,只以法号行世。可太一门又有另一桩惯例,为的便是区分这“太清”法号历代传承、一任又一任的不同弟子——

那便是,许你在法号之前,保留自己原本的姓氏。

于是,“太清”之上,便冠上了那个“柳”字。

柳太清。

玄天子对这小子的印象,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三百年前惊鸿一瞥,只记得是个温驯有礼、谦逊守拙的年轻人,见了长辈,总要先恭恭敬敬地行一个大礼,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赤诚与腼腆,连高声说一句话,都不曾有过。

此刻,这殿中传来的声音,清越温润,谦卑得体,倒确乎有几分当年那少年的影子。

可不知为何,玄天子总觉着,有哪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令他莫名不安的别扭。

他没有急着回应。

玄天子回过头,看向身侧那负手而立、神色始终波澜不惊的萧禹,低声将自己所知的、关于“柳太清”的来历,简简单单地说了一遍。临了,他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这声音,听着倒确有几分故人之姿……只是老夫心头总有些打鼓,拿捏不定。此事,还请萧首领拿个主意。”

萧禹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两扇紧闭的青铜殿门之上,眸色幽深,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地开了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半分喜怒:

“你只管问他一句——这金仙殿,可能打开?”

“我身上,还带着几味疗伤的灵药。若当真相助,让他们将那几位昏迷的师兄弟,先送出来治伤,再作计较。”

玄天子会意,当即运起法力,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重述进了那道虚空裂隙之中。

声音入殿,不过须臾,里间便有了回音。

那“柳太清”的嗓音,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为难与焦虑:

“玄掌门有所不知,这金仙殿,乃我太一门历代掌门的闭关重地,殿门的开合之要,从古至今,便只掌握在掌门一人手中。旁人纵有天大的手段,也断然不知那开启的法门。”

“殿门早在掌门昏迷之前,便已自行锁死。常规的手段,如今是一概都用不上了。晚辈……晚辈方才也试过,拼尽全力去唤醒掌门,可掌门的伤势实在太重,任我百般呼唤,他都未曾有半分醒转的迹象。”

那声音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乎已带上了几分哭腔:

“玄掌门,掌门与师兄们的境况,如今已是危在旦夕,实在拖不得了!若再不去寻那灵医用上,只怕……只怕便回天乏术了!”

“晚辈斗胆,还请玄掌门与这位高人,从殿外,强行将这金仙殿破开吧!”

“纵是因此,损了这殿宇几分根基,掌门他们心中,也断然不会责怪你们的。毕竟……毕竟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他们的性命啊!”

这一番话说下来,字字恳切,句句诛心,端的是把一个大难当头、忧心如焚的赤诚弟子,演得入木三分。

玄天子听罢,眉头愈发地拧紧了。

他下意识地,又把目光投向了萧禹。

无他,只因破不破这金仙殿,本就不是他所能决定的事。

他玄天子,可没那等强行破开“界中之界”的手段。更何况,破殿容易,要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保证不伤到里边那些昏迷之人的性命,那便更是难上加难,几乎就是痴人说梦。

这事儿,从头到尾,都只能看眼前这位萧首领,肯不肯、能不能,出这一份力。

然而,就在玄天子这一眼望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萧禹的神情,竟不知在何时,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变化。

那一丝变化,极浅,极淡,若非玄天子这等心细如发之辈,怕也难以察觉。

只见萧禹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眼底深处,似有某种幽冷的光,一闪而逝。

因为,早在方才听到那“柳太清”开口的一刹那,萧禹便已经不动声色地,动用了自己那一项与生俱来的——

序列能力。

听心。

那是他自那异界之中带来、超脱于此方天地法则之外的、独属于“序列”的神异之力。此力一成,无需言语,无需形迹,只要一念牵动,他便能听见这世间每一个生灵心中,那最隐秘、最真实的声音。

可这一次,他所“听”到的,却是一片前所未有、诡异到了极点的东西。

其他的人,心中所想,纵使千头万绪,也总有迹可循,不过是念头起落、心绪流转,如溪水潺潺,或清或浊,总还能分辨出个一二来。

可眼前这殿中之人的心声,却截然不同。

那……哪里是一个人的心声?

那分明,是十几个、甚至更多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同时地、疯狂地、彼此纠缠着、撕扯着、攻击着地,一齐在他的“耳”中炸了开来!

有的声音,在凄厉地哭喊;

有的声音,在恶毒地咒骂;

有的声音,在惊恐地哀求;

有的声音,在癫狂地大笑……

千般念头,万种心绪,如同无数条狰狞的、看不见的蛇,绞成一团,搅得萧禹的神识,都微微生出一丝不适来。

以至于,以他那“听心”之力,一时之间,竟也分辨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清晰的心声来。

这般混乱到极致的心绪,早已不是区区“心有杂念”四个字,所能形容的了。

这哪里还是杂念?

这分明,是十几条、乃至几十条截然不同的念头,在同一个人里头,彼此为敌,彼此攻伐,彼此想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要么,这殿中之人,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要么,便是他的体内,藏着的,或许是十几个,各自独立、又彼此仇恨的……人格。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