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进玄天子的耳中,却不啻于,又一道惊雷。
玄天子的瞳孔,再一次猛地放大。
他的脸上,一时之间,竟同时写满了惊骇、难以置信,以及那更深一层的、发自骨子里的震撼与敬畏。
萧禹要在这金仙殿上,强行开出一道虚空通道来?
这……这怎么可能?
玄天子太清楚这金仙殿的分量了。
相传,当年亲手打造这座金仙殿、又在其中布下这重重界中之界的,正是那太上宗的一代祖师。
那是一位真正的、惊天动地的人物。
据太上宗的密典所载,那位祖师的修为,早在无数年前,便已臻至二品巅峰,只差那最后的一步,便可迈入一品,跻身那万中无一、与道同存的无上之境。
只是,天不假年,劫数难逃。
那位祖师,终究是年纪太大了。
他穷尽一生,走到了那临门一脚之处,却终究败给了光阴,败给了岁月。他没了时间,终是没能在那最后关头,踏出那关键的一步。
否则,以他那惊才绝艳的天资,假以时日,极有可能,像传说中那几位道家诸子一般,走出属于自己的、全新的修行之道,自此立地成圣,成就那一品之位。
可就是这样一位人物,亲手布下的界中之界,如今,竟也拦不住眼前这个异界的年轻人?
玄天子只觉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他早已隐隐猜到、却始终不敢真正承认的念头,终于在这一刻,被他彻彻底底地坐实了——
这个萧禹,他的实力,恐怕,是真的,已经达到了那传说之中的一品之境。
是真正的一品。
玄天子心神剧震之下,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开口应下。
可这一声,尚未出口,他便又想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地咽了回去,只化作了一声略带颤音的、极低极低的声音:
萧首领……当真……有把握?
萧禹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来,屈指,朝着那两扇紧闭的、仿佛自成了一方天地的青铜殿门,遥遥地,轻轻一点。
玄天子见对方这般姿态,心知事已至此,再无一字回旋的余地,亦不敢再有半分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老夫这便来。
话音未落,萧禹那一指,已然点下。
刹那间,也不见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只见到一缕几乎透明到肉眼难辨的、细若游丝的波动,自萧禹的指尖,悄然逸出。
那波动,无声,无色,无相,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仿佛能贯穿万物的恐怖法则之力。
它如一线微光,极轻、极缓地,向着那两扇殿门之间,那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悠悠地,渗了进去。
下一瞬,一道极淡极淡的、宛如水纹般的涟漪,自那殿门之上,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涟漪,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钥匙,极其轻柔地、又是极其霸道地,破开了那层固若金汤的界中之界,在它的外围,撕开了一道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仅供一缕声音通过的裂隙。
萧禹收回手指,淡淡道:说吧。
玄天子会意。
他平复了一下那因为紧张与震撼而兀自狂跳的心绪,运起法力,凝聚于喉间,循着那一道被萧禹生生撕开的、微不可察的虚空裂隙,将自己的声音,缓缓地、清晰地,送入了那金仙殿的深处:
敢问……是哪位道友,在殿中?
贫道玄天子。此处,究竟,是何情况?
声音入殿,如石子投入死水,在那片长久沉寂的空间里,荡开了几圈极淡极淡的回响,而后,便又归于沉寂。
而就在这声音传入的同一时刻,那金仙殿的深处,也正上演着一幕,唯有在最荒诞的梦魇之中,方才能够得见的、诡异至极的景象。
黑暗。
这偌大的金仙殿,殿外仙气盎然,殿内深处,却是一片近乎于永恒的、幽深的黑暗。
只有极远处、穹顶之上,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微光,如同黑夜之中仅存的一颗星子,以一种极缓慢的、几近悲悯的姿态,静静流淌而下,落下几缕,勉强照亮了那下方方寸之间的一方蒲团。
蒲团之上,盘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那或许,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是一个完整的了。
但见那人盘膝而坐,身形枯瘦,一袭宽大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只是那件道袍,却奇异得很,自正中间,被一道笔直的线,分作了鲜明对立的两半——
左边,白得刺目,纤尘不染。
右边,黑得深沉,浓如泼墨。
而比这道袍更加诡异的,是那人的形貌。
他的脸,一半,是男子的面容,棱角分明,眉眼间透着一股阴鸷的锋锐;另一半,却生得极尽柔媚,肌肤赛雪,唇若点朱,分明便是一张女子的容颜。
这一阴一阳,一男一女,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就那样被一道无形的、却又清晰无比的中线,硬生生地拼合在了同一副皮囊之上,各占一半,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得浑然一体。
此刻,那人正闭目盘坐,周身的气息,混乱到了极点。
那已经不是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但见他的身上,一道道截然不同、甚至彼此相斥的法力,如无数条狰狞的、看不见的毒蛇,在他的皮肉之下,疯狂地游走、冲撞、撕咬、吞噬。
有时,他的肩头会突兀地、无声地隆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皮肉被从中撑裂,几欲破体而出;
有时,他的肋下,又会凭空多出一截枯瘦的胳膊,那胳膊扭曲着、挣扎着,只一瞬,便又地一声,被他体内那股混乱的力量,硬生生地绞断、吞噬了回去;
更可怖的是,有那么一瞬,他后脑的方向,竟又冒出了一颗模糊的、半成形的头颅,那头颅上,连五官都还搅作一团,分不清眼鼻,就那样徒劳地、痛苦地扭动着,很快,便又被某种力量,无声无息地扯回了他的身体深处。
他就那样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团正在被无数种力量,从内里撕扯、绞杀的、活生生的血肉。
这般诡异的景象,若是教那胆小的凡人瞧见了,只怕当场,便要活活吓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身形,终于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
那些在他皮肉下游走冲撞的、混乱到极点的法力,像是耗尽了气力,终于稍稍歇止了下去。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同样被一分为二的眼睛。
左眼,白仁黑瞳,清冷如霜。
右眼,黑仁白瞳,邪异如渊。
一阴一阳,两色交错,自那双眼睛里,幽幽地透出一股说不出的、令人遍体生寒的疯癫与狂态。
而他睁开眼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抬起头,直勾勾地、用一种近乎于刻骨铭心的、爱慕与怨毒交织的目光,望向了头顶上方。
只见那半空之中,一尊金色的神像,正静静地悬浮着。
说是一尊,倒不如说,那更像是一位从九天之上、误坠凡尘的仙人,被这永恒的黑暗与寂静,温柔地、又残忍地定格于此。
那神像,乃是一位女子。
一位身穿道袍的女子。
她生得极美,美得几乎不似凡俗之相。那眉眼,疏朗而清雅,不施半点粉黛,却自有一股空山新雨般的清灵之气;那唇边,似含笑,又似含悲,淡淡的,如远山笼雾,教人看不真切,却又忍不住,一看再看。
她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仿若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重返那九天之上的仙阙。
整尊神像,通体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如玉的金色光华,照得这满殿的幽暗,都为之清明了几分。
一眼望去,当真能令人生出之感。
仿佛只要这样静静地看上一眼,这世间的一切烦忧、欲望、执念,便都在那一道清光之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了然无憾。
然而,面对这样一尊圣洁得近乎不可亵渎的神像,那盘坐在蒲团之上、一身黑白的人,却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也极其狰狞的笑容。
他仰着头,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无边无际的、扭曲的疯狂与怨毒。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如同破旧风箱一般难听的笑声,而后,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了一声声歇斯底里的、近乎咆哮的嘶吼:
你以为……就凭这一座破金仙殿……就真能,把本座,永生永世地困在这里不成?
做梦!
你给本座听好了——待本座将体内的这些力量,尽数消化、彻底炼化了那一天……
本座,便要把这金仙殿,连同你一起,一整个地,一口,一口,吞下去!
你不是不肯做本座的道侣吗?好啊!那你就等着瞧。本座既得不到你,那便退而求其次,叫你……成为本座身体的一部分!
和本座,永永远远,融为一体!
说到最后,他那半男半女的两片嘴唇,几乎要咧到耳根,脸上那滔天的疯癫与邪意,几乎要化作实质,从那道黑白分明的中线里,满溢出来。
他浑身都在发着抖,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愤怒。那一袭黑白道袍之下,无数道混乱的法力,再度如同沸水一般,疯狂地翻涌、躁动了起来。
他就那样,对着那尊不言不语的金色神像,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可是,面对他这般的癫狂叫嚣,那尊悬浮于半空的金色神像,却始终,没有半分反应。
她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眉目低垂,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悲悯而又超然的笑意,仿佛地上这人的一切疯狂、怨毒与挣扎,在她眼中,都不过是这滚滚红尘里,一缕微不足道的、转眼即逝的尘埃。
无悲,无喜。
无嗔,无怨。
而偏偏,就是这样一种近乎于无视的、亘古不变的平静,比世上任何一句恶毒的咒骂,都要更加锋利、更加残忍地,刺痛了那个半阴半阳之人的内心。
他的笑声,猛地一顿。
那两张拼合在一处的面孔,在同一瞬间,齐齐地扭曲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本座?!
你怜悯我?你居然怜悯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这满殿的死寂。那一双一黑一白的眼睛,瞪得通红,布满血丝,眼眶几欲眦裂。
下一瞬,他猛地自那蒲团之上,暴起站立,仰天长啸:
好好好!
你既如此冥顽不灵,那也休怪本座,不念旧情!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多言,猛地运起全身的法力,双手在胸前,飞快地结出一道道玄奥而诡异的印诀。
下一刻,那人的整个身体,骤然发生了剧变。
他的左半边身子,漆黑如墨,浓得仿佛连光线,都要被他生生吸进去;他的右半边身子,却亮白如昼,灼得仿佛一轮骄阳,被他按进了血肉之中。
一半至阴,一半至阳。
两种截然相反、本该彼此湮灭的极端之力,此刻,竟在他这一具恐怖而扭曲的皮囊之内,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疯狂地交融、旋转、沸腾了起来。
而后,那交融的阴阳之力,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自他的体内,轰然爆发开来。
无边无际的黑白之气,如同两条纠缠撕咬的狂龙,以他瘦削的身形为圆心,猛地向外,疯狂地扩张、翻涌、吞噬而去。
他要将这整座金仙殿,这整片界中之界,连同那穹顶之上静静悬浮的神像,尽数,都吞进自己的阴阳之力当中。
起初,那黑白之气,确实势不可挡。
它所过之处,四面的玉柱青砖,都在微微地颤动、嗡鸣,仿佛连这自成一界的金仙殿,都要抵挡不住这般吞噬天地的恐怖威势。
可就在那吞天噬地的黑白之气,即将触碰到那大殿的最外围、即将把这最后一道屏障也给一并吞没的刹那——
异变陡生。
但见那金仙殿的四面八方,穹顶、地砖、铜柱、殿门,所有界中之界的每一寸,都在同一瞬间,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润而坚定的金色光华。
那金光,不疾不徐,却蕴含着一种令天地万物都为之凛然的、至正至纯的恐怖威压。
它如同无数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自四面八方,齐齐地、不约而同地,朝着那疯狂翻涌的阴阳之气,缓缓地、却又不可阻遏地,压了过来。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低鸣,在整座金仙殿中,久久回荡。
那原本势如破竹的黑白之气,被这金光一逼,竟如同积雪遇上了烈阳,开始一寸一寸地、剧烈地、不甘地,收缩、退却、瓦解。
那半阴半阳之人,只觉一股强横到了极点的反震之力,顺着这股退潮般的阴阳之气,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猛地倒灌而回,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噗——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被那反震之力,生生震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那冰冷的地砖之上。
的一声闷响,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口鼻之间,汩汩地溢出一团团黑白交杂的、像是血液又像是某种怪异气体的东西。
那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而又一次,他失败了。
他瘫倒在地,喘息了半晌,方才那因为疯狂而扭曲的面容,此刻,竟又缓缓地,重新凝起了一层更加深重、更加绝望的癫色。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他早该料到、却始终不愿承认的事。
他,从这金仙殿的内部,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这界中之界,吞下去的。
因为那最后一层屏障,恰恰是他此刻所能触碰到的、这方天地的尽头。
他欲要吞殿,便如一个被困在蛋壳之中的人,妄想从里面,去吞掉那层保护他的蛋壳。
从内里,他永远,都无法挣脱。
除非……
他能离开这里。
从这该死的、将他囚禁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金仙殿里,走出去。
可,走出去?
他自被困进这金仙殿以来,早已不知尝试了多少种法子。
硬闯,破阵,冲关,撕裂虚空,化身阴阳强行渗透……凡是他这一身通天彻地的神通所能使出的手段,他几乎统统,都试了个遍。
可结果,却无一例外——
统统失败。
这金仙殿,就如同一座为他量身打造的、最坚固的囚笼,将他困得死死的,密不透风,颤不破一口。
他,真的,要永远,被困在这里了吗?
这念头一生出来,便如同一条最恶毒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脖颈,越缠越紧,几乎要将他活活勒毙。
他疯魔了。
他真的,彻底地疯魔了。
那一身黑白的人,就在那冰冷的地砖之上,忽而仰天狂笑,笑得浑身乱颤,几乎背过气去;忽而,又抱头痛哭,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他笑,笑这天道不公,笑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却终究逃不出这方寸囚笼。
他哭,哭那求而不得之人,哭那遥不可及之事,更哭自己这滔天的野心,竟要就此,埋葬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寥之中。
一边笑,一边哭。
那张半阴半阳的脸上,两半截然不同的面容,此起彼伏,交替着扭曲、痉挛,活脱脱,便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了心智的疯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笑声,终于渐渐低了下来,最终,化作了一串细若游丝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而就在这呜咽将歇未歇、整座金仙殿,即将重归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之际——
他的耳畔,忽然,极轻、极清晰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自一道不知从何处裂开的、细如发丝的虚空缝隙之中,幽幽地传了出来:
敢问,是哪位道友,在金仙殿之中?
贫道玄天子。
此处,究竟,是何情况?
那半阴半阳之人,猛地,止住了呜咽。
他那一双一半清冷如霜、一半邪异如渊的眼睛,在黑暗中,陡然,爆射出两道摄人心魄的、贪婪而阴鸷的寒光,死死地,望向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