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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才通讯石沉大海、迟迟等不来半句回应的时候,玄天子的心底,就已经隐隐约约地预感到,这太上宗恐怕是出了什么事。

可饶是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暗中把这最坏的情形,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过了一遍,等真正站在这尸山血海之中、被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兜头罩住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终究还是把这一切,想象得太轻、太轻了。

他僵立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的青石缝里,沿着他的小腿、脊背,一路钻进了天灵盖,凉得他整个人都几欲发颤。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无从回避的念头,在这一刻,如同一道炸雷,轰然劈进了他的脑海——

难道……这整个太上宗,竟是被灭了满门不成吗?

这念头一生出来,玄天子自己都先是一惊。无他,只因太上宗被灭门这六个字,在任何一个修士听来,都实在是太荒唐、太像一个连梦都算不上的呓语了。

可眼前的一切,却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那满地横陈的妖魔尸身之上,一寸一寸地移开,最终落在了那些散落于山野、仙桥、玉阶之间的灵兽仙禽身上。

而后,他本就惨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些灵兽仙禽,死得极是蹊跷。

它们身上,几乎看不见什么外伤。既没有被利爪撕开的血肉,也没有被利齿咬合的狰狞伤口,更没有被妖气魔气腐蚀、灼烧过的痕迹。可偏偏,它们全都死了,一只不剩,死得干干净净。

它们的死状,说不上是,却比任何都要来得更加可怖。

但见那些原本通体宝光流转、神骏非凡的仙鹤灵猿、玉鹿青鸾,此刻一个个蜷缩在血泊与尘土之间,浑身的羽毛鳞甲,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灰败、干枯、黯淡无光。

它们的躯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萎缩、干瘪了下去,仿佛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被人用某种看不见的、极尽残忍的手段,硬生生地抽干了全身的精华与生气。

那模样,与其说是被杀死的,倒更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诡异的力量,活活榨成了干尸。

玄天子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恶心,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真正让玄天子汗毛倒竖、冷汗浸透重衣的,还并非这些灵兽仙禽的死状。

而是他忽然发现,那些死状凄惨、被抽干了精华的灵兽仙禽,与那些同样横七竖八、铺了满地的妖魔尸体之间,竟有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共同点——

它们的死法,是一模一样的。

无论是那狰狞可怖、生前凶焰滔天的妖魔,还是那温驯灵性、与人相伴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仙禽灵兽,此刻,无一例外,全都呈现出同一种干枯、萎缩、被抽干了一切生机的死状。

那是同一种手段。

是同一个,用同一种方式,将它们尽数屠戮于此。

玄天子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他的后颈,一直凉到了尾椎。

然而,这还未完。

很快,他又察觉到了另一桩更加匪夷所思的怪事。

那些灵兽仙禽的尸身之上,竟然没有半分死于妖魔手中的、那种特有的气息。

要知道,但凡是被妖魔所杀的生灵,无论人还是兽,其尸身之上,往往都会残留下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妖气或者魔气。

这是妖魔这类秽物,与生俱来的印记,寻常人或许察觉不到,可在玄天子这等修行有成的修士眼里,却再清楚不过。

可此刻,他凝神望去,将神识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些灵兽仙禽的尸身,却连一丝一毫的妖气、魔气,都寻不出来。

干净。

干净得可怕。

就好像,它们根本不是死在那些妖魔的手下。

可若连妖魔都不是,那这世上,又还有什么存在,会无缘无故地、对这座隐世了数万年之久的太上宗,下此等毒手呢?

玄天子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翻遍了脑子里那千百年来积攒下的见闻与阅历,却依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太上宗隐世多年,一向清静自守,不问世事,也从不与人为敌。

准确地说,在那些更加久远的、连他都只闻其名不见其貌的岁月里,太上宗或许也曾有过一些仇敌。

但那些仇敌,无一例外,全都早已被这天下第一宗门的赫赫声威,碾成了齑粉,一个也没能留下来。

这数万年来,整座天下,谁又会、谁又敢,对太上宗刀兵相向?

玄天子想得头疼,却终究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半点头绪。

他只得将满腹的惊疑,连同那最后的一线指望,齐齐地投向了身侧的萧禹。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看不透的,只能寄望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异界强者,能看出些门道来。

然而,此时的萧禹,却并没有说话。

甚至,从头到尾,他的嘴唇都没有动过一下。

因为,从他一步跨入这座洞天的那一刻起,萧禹的全部心神,便已经倾注到了另一处。

他正在全力催动着昆仑镜的虚空之力,将那无形无质、却又势不可挡的力量,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朝着整座洞天的每一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蔓延、渗透、铺展开去。

他在扫描。

以昆仑镜为眼,以虚空之力为触,将这偌大的洞天,一寸一寸地,纳入自己的感知之中。

这洞天极大,其间更有层层叠叠的空间阵法阻隔,寻常修士穷其一生,怕也未必能将神识覆盖其万一。可萧禹做来,却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然而,就在这感知不断蔓延之时,萧禹的眉峰,忽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找到了。

那个方向,有一处地方,正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与周围截然不同的气息。

有活物。

有活着的生灵,就在那处。

萧禹一言不发,脚步已然动了。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征兆地,一把抓住了身侧玄天子的手臂。

玄天子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待他再回过神来时,脚下那一方被尸山血海浸透的玉阶,已经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大殿,一座巍峨到了极致、也庄严到了极致的大殿,赫然矗立在了他二人的眼前。

玄天子下意识地仰起头,看向眼前这座殿宇,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他到底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什么样的大殿没有见过。可眼前这座,却似乎与他从前所见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它并不如何富丽堂皇,也并无半分俗世帝王的浮华之气。恰恰相反,它通体上下,只透着一股近乎于道法自然的、返璞归真的古朴与超然。

大殿之前,是一道长长的、以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台阶,层层叠叠,一直铺到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之下。

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只青铜铸就的巨大香炉,炉身镂刻着繁复玄奥的云纹篆字,炉中并无香烟,却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似檀非檀、似麝非麝的幽香,隐隐约约地弥漫开来,闻之令人心静神宁,俗念顿消。

殿门高达数丈,乃是以一种不知名的、色泽沉黯的青铜铸就,门扉之上,阳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花鸟鱼虫,其间冉冉云气流转,似真似幻,仿佛只要看得久了,整个人都要被那门上雕刻的、那一片浩渺无垠的天地,生生吸进去一般。

殿门之上,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一笔一划,都如铁画银钩,透着无言的肃穆与威严。

那飞扬的檐角之下,一根根通天彻地的巨大立柱,撑起了整座殿宇的穹顶。柱身之上,盘踞着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金龙,龙首低垂,龙目圆睁,仿佛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世间的一切。

整座大殿,就那样静静地坐落于此,不争,不抢,不慕,不怨。

唯我独尊。

清静自然。

就仿佛那传说之中,创造了道门修行的太上所居之处,超然物外,俯视苍生,任你世间如何风云变幻,它自岿然不动,自有一番的寂寥与悠远。

玄天子怔怔地望着,半晌,才终于喃喃地吐出一句:这……这莫非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已经看到,那两扇巨大的青铜殿门,此刻,正紧紧地闭合着。

不露半分缝隙,也透不出一丝一毫的气息。

就像是一道不容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二人眼前。

萧禹的目光,落在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之上,眸色,不知不觉地,深了几分。

其实,早在带着玄天子出现在这里之前,他便已经试过了。

他试过以昆仑镜的虚空之力,无声无息地穿透这大殿的外壁,直接潜入其中,一探究竟。

可这一次,他那向来无往不利的虚空之力,竟然,被挡住了。

这座大殿,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殿宇,而是化为了一方自成一体的界中之界。

它独立于外界的虚空之外,自有一番独立的天地法则。萧禹的力量探过去,就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铜墙,被那层莫可名状的力量,死死地拒之门外。

那抗拒,极是强硬,也极是决绝。

萧禹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之后,正涌动着一股极其危险、也极其敏感的波动。

那波动,就像是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冷冷地告诉他:

你若敢强行闯入,我立刻便自爆于此,玉石俱焚,绝无二话。

萧禹的眸子,微微地眯了起来。

凭他如今的实力,若当真不顾一切、全力施为,要破开这层界中之界,倒也并非什么难事。区区一个界中之界,还拦不住他。

可他,并不想这么做。

因为破界而入的那一瞬间,那狂暴的力量,必然会先一步将这整座大殿,连同其内的一切,尽数摧毁、碾成齑粉。

而在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感应之中,萧禹分明已经捕捉到了——

这座大殿里面,有活人。

有活着的生灵。

正是这一点,让他按下了强闯的心思。

于是,萧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仍是满目震撼、尚未缓过神来的玄天子,淡淡地开口:

这里,是什么地方?

玄天子闻言,浑身一个激灵,这才从方才的失神中猛醒过来。

他定了定神,又抬头将那座大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量了一遍,面上的神情,渐渐由震撼,转为一种更加凝重、也更加复杂的肃然。

如果老夫没有看错……

玄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敬畏:

这里,应当便是那太上宗的历代掌门,闭关之所。

金仙殿。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旋即又补充道,嗓音里透出几分凝重:

据传,这金仙殿,乃是以无上大法力,连同整座洞天一起,共同铸就的一方界中之界。殿门一旦闭合,除却太上宗的当代掌门之外,旁人无论使出何等手段,都绝无可能,踏入其中半步。

听到这话,萧禹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之上,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界中之界……掌门方能开启……

他低低地,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说给谁听。

旋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方才入内之时,我已感应到,这殿中,尚有活着的生灵。

若我所料不差,那里面的,多半,便是你们太上宗如今的那位掌门。

他顿了一顿,目光平静地望向玄天子:

接下来,我会在这界中之界上,强行打开一道虚空通道。

只是此通道,只可通音,不可过人。

我会将你的声音,送入那金仙殿之中。你且与他好生沟通一番,问上一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