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刚歇。
阿勒泰的冷空气吸进肺管子里,跟生吞了碎玻璃渣似的扎人。
深达百米的地下矿洞内,荧光灯管忽明忽暗,散发着滋滋的电流声。
刺鼻的土腥味混着劣质柴油燃烧的酸臭,直往人鼻孔里钻。
一排蒙着厚重防尘布的乌拉尔重卡趴在粗糙的石壁旁。
老周那条洗毛伐髓后变异的粗大独臂,猛地搂起个装满石块的木条箱。
“哐当!”
几百斤的箱子结结实实砸在卡车尾部的铁皮底盘上,车厢都跟着晃了两下。
他偏过头,往地上啐了口带冰碴子的黄痰。
“老板,这批高纯度的伴生稀土全垫底下压车了。”
老周拿脏兮兮的袖口胡乱蹭了蹭鼻尖,咧开黄牙,“上头盖了三层煤灰渣子。保证省里那帮查岗的狗腿子看不出半点猫腻。”
贺星洲裹着过膝的黑皮风衣,斜靠在坑洼的岩壁上。
他没吭声。
指尖慢条斯理地转着纯银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冰冷的哑光。
老技术员老宋正撅着屁股趴在引擎盖上记账单。
老花镜片上糊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底板踩在暗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吧嗒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手里的圆珠笔骨碌碌滚进泥水坑里。
“哎哟我这老骨头……”
老宋捂着尾椎骨,疼得呲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老周跨过去,粗壮的胳膊像拎小鸡崽一样把这干瘦老头提溜起来。
“宋老头,你这底盘不稳啊!晚上回去多啃两口变异羊腿补补!”
贺星洲直起身子,军靴踩着碎石子走过去。
他弯腰捡起那支沾着泥浆的圆珠笔,扔回老宋怀里。
“交代赛买提的车队。挂上星洲兵团的红牌子出疆,沿途谁敢拦,直接拿机枪扫。”
他扯了扯皮衣领口,嗓音带着让人骨缝发麻的沙哑。
“这批货,只能烂在自家人肚子里。”
一小时后。
阿勒泰新建成的星洲大厦顶层会议室。
暖气片咝咝冒着滚烫的热气,烘得屋里弥漫着一股新刷油漆的生涩味。
一张宽大的黄花梨长桌边,围坐着几个核心班底。
苏婉清脱了紫貂大衣,只穿了件紧身的高领毛衣。
她白嫩的手指翻开那个形影不离的黑皮账本,指甲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南城那三块刚接盘的地皮,连夜拉了带刺的铁丝网。”
她抿了下干涩的嘴唇,眼底透着商人的精明。
“就是陈秃子弄来的那三台西德发电机,费了点劲。齐市长找人盖了十几个红章,才勉强塞进咱们恒温牧场的仓库里。”
贺小梅坐在对面,正低头把手里的破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哎哟嫂子,你少在这充大方!”
小梅翻了个白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这运费可全是咱掏的腰包!齐老头简直抠门到家了,我管他要两桶柴油润滑齿轮,他死活不批!”
“闭上你那张碎嘴。”
贺星洲把火机往黄花梨桌面上一拍。
清脆的撞击声让屋里乱哄哄的动静瞬间停了。
他叼着根没点的大前门,目光像刀片一样扫过全场。
安娜裹着火红的狐狸皮大衣,赶紧坐直了身子。
她操着带弹舌音的蹩脚中文,把几份电报单推到长桌中央。
“老板,欧洲商业街昨晚的流水……直接破了十万美刀。那些煤窑老板排队抢法国香水,门框都挤变形了。”
赛买提瘸着腿,拉开椅子站起来。
椅子腿划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什么……机床厂那边,苏式的防弹钢板也压出模子了。咱们车队的乌拉尔重卡,装甲厚度翻了一倍!”
他搓着全是老茧的大手,脸颊兴奋得通红。
“连雷老板那伙人的迫击炮弹,拿回去融了造枪管,火力猛得邪乎!”
贺星洲仰起下巴,后脑勺磕在椅背上。
轻工业的羊绒衫制霸京城大院。
重工业机床厂造枪管子防弹钢。
农业靠空间变异牧草喂饱十万牛羊。
商业街更是台不讲理的印钞机。
现在加上陈氏集团一分钱白送的发电机和走私码头。
整个阿勒泰,这片冻得邦硬的西北土地,彻彻底底成了他贺星洲一个人的独立王国。
水泼不进。
谁敢伸爪子,直接剁碎了喂狼。
就在这当口。
桌角那台红色的保密座机,毫无预兆地爆出刺耳的铃声。
“铃铃铃——”
这突兀的动静吓得贺小梅手一哆嗦,算盘直接掉在地上。
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老周下意识去摸腰里别着的大口径手枪。
独眼死死盯着那部红机。
贺星洲没动弹。
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玻璃窗缝挤进来,吹得他风衣下摆微微晃动。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抓起话筒贴在耳边。
“喂。”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平淡。
“咳咳咳!兔崽子!”
霍老爷子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浓重的痰音。
“昨儿个半夜,老周拍过来的那份加急电报,老子瞅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茶缸底子重重砸在木桌上的闷响。
老爷子喘着粗气,隔着电波都能听出他胸腔里的热血在翻滚。
“你小子弄出来的那个什么……羊绒衫!”
老头砸吧着嘴,声音拔高了八度。
“大首长昨晚披着熬了半宿的夜,愣是没咳嗽一声!直接拍板要当国礼!”
霍老爷子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神神秘秘。
“还有你让齐市长透的那个……‘黑石头’底细。”
“军委那几个老家伙,扒着光谱图看了一宿!眼珠子都熬红了!”
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不紧不慢地掏出火机点烟。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别绕弯子。老头子,你大清早打电话,不会就是为了夸我两句。”
“少给老子装蒜!”
霍老爷子笑骂了一声,“高层全震动了!你这破落户弄出的排场,比一个野战军还大!”
“大领导点名了,让你亲自进京一趟!”
“要给你挂个最高级别的军功章,还得面对面敲定这批绝密贸易的份额!”
贺星洲吐出青灰色的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授勋就算了。我只谈真金白银的买卖。过几天我搭专列过去。”
他说完,直接按断了通讯。
红机发出单调的盲音。
屋里几个人全屏住了呼吸,眼巴巴看着他。
贺星洲没看他们。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长桌最角落的位置。
贺星月正趴在那儿。
顶着两个发乌的黑眼圈,嘴里死死咬着半截削钝的铅笔头。
面前堆满了画满复杂流体力学公式的草稿纸。
“咔吧。”
小丫头用力过猛,铅笔芯直接断在嘴里。
“呸呸呸!”
她赶紧偏头吐出两口黑石墨渣,白嫩的脸蛋上瞬间蹭上了一抹滑稽的黑印子。
贺星洲走过去。
宽厚温热的手掌按在妹妹乱蓬蓬的头顶上,揉了两把。
“别算了。”
他看着小丫头茫然抬起的眼睛,语气里透着股护犊子的野性。
“收拾行李,带上你这些破纸。”
“哥带你去京城大院,找那帮老头子要个最高级别的实验室。”
他把那半截断铅笔从妹妹手里抽出来,随手扔进纸篓。
“顺便,让那帮皇城根底下眼高于顶的少爷们看看,什么叫星洲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