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的夜风,跟刮骨的锉刀似的。
楼底下那个雪窝子里,陈老板的惨嚎声早就变了调。
开始还跟杀猪一样嚎,后来就剩下一口接一口地倒抽冷气。
两条腿齐根折了,白西装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他整个人缩成个虾米,十根手指头拼命扒拉着冻土层,指甲盖翻起一半,渗出的血珠子还没滴下来就结了冰。
招待所二楼的贵宾包间,门框塌了半边,呼呼往里灌着风。
贺星洲靠在真皮沙发上。
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玻璃茶几的边缘。
那双沾了点暗红泥浆的军靴,就在那几沓子黑皮账本旁边晃悠。
他大拇指拨弄着银色打火机,“咔哒”、“咔哒”的金属脆响在屋里回荡。
齐市长脑门上的虚汗一层叠着一层。
他拿袖子胡乱蹭了两下,眼神直往桌上那堆账本上瞟。
旁边那个省干事,这会儿已经缩到墙角去了,双手死死捂着流血的鼻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周那条粗壮的独臂还在往下滴血水。
他从兜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屁股,塞嘴里嚼了两下,吐在地上。
“老板,下面那秃瓢没声儿了。估摸着快硬挺了。”
老周咧开黄牙,独眼冒着幽光,“要不要我下去给他个痛快,省得明天环卫处的人扫大街嫌晦气?”
贺星洲没搭理他。
火机砂轮摩擦出幽蓝的火苗,他点燃嘴里的大前门。
深吸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散开。
就在这当口。
齐市长兜里那个沉甸甸的砖头块,突然疯狂震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吓得齐市长浑身一哆嗦,手一抖,差点把电话摔在玻璃碴子上。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
“喂?啊……李副、不不,李主任……”
齐市长老脸瞬间揪成了一团,腰杆子下意识地往下弯了半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急促吼声,声音大得连贺星洲都能听见点动静。
“……招商办的脸都让他丢尽了!那些烂摊子……几条百慕大的货轮还在港口飘着!西德那边发货的三台发电机也要靠岸了!”
“陈氏现在是个空壳,几百万的饥荒谁补?省里绝对不能兜这个底!”
那头的声音气急败坏,带着砸桌子的闷响。
“老齐,你赶紧、赶紧找那个贺特使商量商量!让他看在军委文件的份上,出面把这堆乱摊子接了!”
齐市长满嘴发苦。
他捂着话筒,偷眼看贺星洲。
“李主任,这……贺爷那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这凭空接盘的事儿……”
“让他开条件!只要把账做平,地皮、设备全给他!”
电话那头直接急眼了。
贺星洲吐掉嘴里的烟灰,烟头火星子掉在羊毛地毯上,烧出一股焦臭味。
他抬起手,冲齐市长勾了勾手指头。
齐市长赶紧把电话双手递过去。
“喂。我贺星洲。”
他嗓音低哑,透着股化不开的寒气。
那头瞬间哑火了,过了足足两三秒,才传来一阵干巴巴的笑声。
“哎哟,贺特使,久仰久仰。陈氏这个案子,还得靠您仗义出手……”
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
“别跟我套近乎。你们省里招的活爹,惹出一身骚,指望我给你们擦屁股?”
他手指敲着茶几玻璃,“嗒、嗒”,每一下都敲在那位李主任的神经上。
“行啊,接盘可以。省里签的那些进口设备合同,还有南城那三块地皮。”
“加上广省码头那几条货轮,我全打包收了。”
“好好好!贺爷痛快!”那头长出了一口气,语气都松快了不少。
“估值我们就算个折旧价,打个两折,您看……”
“一分钱。”
贺星洲直接打断他,吐出三个字。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
连齐市长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瞪大了老眼。
“贺、贺特使,您这……开什么国际玩笑……”李主任结巴了。
“那可是几千万美刀的设备和地皮,一、一分钱?这账面没法平啊!”
“没法平?”
贺星洲眼神瞬间冷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那就别平了。明天我就把这姓陈的行贿清单,连带他在省里搞的那些猫腻。”
“打包发一份给京城老首长。让上面查查,谁拿了金条,谁盖的公章。”
“别别别!”
那头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带着茶杯摔碎的杂音。
“一分钱!就一分钱!老齐!老齐你现在就拟合同!我授权你代表省里签字盖章!”
“快快快!千万别把清单往上报!”
“嘟嘟嘟——”电话挂得那叫一个果断。
贺星洲把电话扔回齐市长怀里。
“听见了?起草吧。”
他从夹克内兜摸出一根钢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半小时后。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动静。
“哒哒哒哒……”
苏婉清裹着那件紫貂大衣,踩着及膝皮靴,像阵风似的卷进屋里。
后面跟着喘成狗的贺小梅,手里还死死攥着个铁皮水壶。
“星洲!”
苏婉清脸颊冻得通红,额头上的发丝沾着雪水贴在脑门上。
她一进屋,就被满地的血和断胳膊断腿的雇佣兵吓了一跳。
脚下一个趔趄,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身子往前栽。
贺星洲大长腿一迈。
粗壮的胳膊直接搂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往怀里一带。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垂上。
“毛毛躁躁的,纺织厂门守住了?”
苏婉清趴在那结实的胸肌上,心跳得像敲鼓。
她缓了一口气,从贺星洲怀里挣出来。
“守、守住了!小梅差点把锅炉里的开水全泼那帮猴子脸上了!”
她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堆黑皮账本上,眼睛瞬间亮了。
齐市长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趴在茶几上。
拿着钢笔在两份白纸上刷刷写字。
老手抖得厉害,钢笔尖在纸上划出难听的呲啦声。
写完,他从兜里摸出个公章。
哈了口气,“啪”地盖在落款处。
“贺、贺爷。您过目。”
老头抹了把虚汗,把纸双手递过去。
贺星洲没接,冲苏婉清扬了扬下巴。
“大管家,验验货。”
苏婉清狐疑地凑过去。
葱白的手指捏起那份还带着印泥味的合同。
视线往下一扫。
瞳孔瞬间放大了。
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爆出一种狂热的商人精光。
“这……西德全套大型发电机组、五条远洋走私货轮、南城三万平米地皮……”
她嗓音劈了岔,捏着纸的指骨都泛白了。
“收、收购价……人民币,壹分?!”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贺星洲。
胸口剧烈起伏着,紫貂大衣领子跟着一颤一颤。
“你、你把省里的羊毛都薅秃啦!”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哪是空手套白狼,这简直是明抢啊!发了……咱们真发了!”
她一把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那个形影不离的黑皮账本。
小心翼翼地把这份“一分钱”的合同折好,死死夹在最中间。
贺小梅在旁边探着脑袋。
听见一分钱,她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哥!你花了一分钱买这么多铁疙瘩?太败家了吧!”
她一拍大腿,“一分钱能买两盒洋火呢!那破船拉回来能当废铁卖不?”
屋里紧张的气氛被这丫头一搅和,散了个干净。
老周咧着嘴乐了。
“小梅妹子,就你那抠门劲儿,那船上的铁皮要是剥下来,够你买下整个供销社的火柴了。”
贺星洲扯了扯嘴角。
他站起身,扣上风衣的扣子。
“行了,阿勒泰这块地界,算是彻底扫干净了。”
他斜眼瞅着地上的省干事。
“回去告诉上面,陈氏集团的东西,我贺星洲笑纳了。至于那帮南越雇佣兵……”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杀气四溢。
“全给我弄到矿上,挖一辈子石头。少一个子弹壳,我找你们算账。”
省干事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蹭,裤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水痕。
风雪小了。
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一百辆重卡陆续点火,轰鸣声震天响。
阿勒泰这座边城,终于完全笼罩在星洲兵团的钢铁羽翼下。
水泼不进,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星洲,这事儿虽然平了。”
苏婉清抱着账本跟在贺星洲身后,踩着雪窝子。
眉头微微皱着,哈出白气。
“但这动静弄得太大,省里那帮人吃了哑巴亏,心里肯定记恨。”
她压低声音,“万一他们在京城那边……”
话音没落。
老周从头车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挥舞着那个砖头对讲机。
“老、老板!红机专线!霍老爷子的加急电报!”
他独眼瞪得滴溜圆,嗓门震得车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贺星洲停住脚步,皮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一声。
他回过头,盯着那个对讲机,黑瞳里闪过一丝异色。
“电报上说啥了?”他沉声问。
老周咽了口唾沫,大舌头都快捋不直了。
“说……说让您带上星月大妹子,立刻买票进京!”
“上面点名要给您授勋,还要……还要谈什么绝密贸易!”
老周抓着头发,“老板,咱们这是要……打进京城大院去啦?”
贺星洲没吭声。
他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西北天空。
一股子比风雪还要冷冽的野心,顺着骨缝往外直冒。
“京城么……”
他搓了搓手里的纯银火机,“去,当然得去。去教教那帮皇城根底下的少爷,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