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那道半透明的意识体,稳稳落在黑土地上。
脚底下的泥粒子软趴趴的,带着股浓烈的雨后草木腥气。
他吸了吸鼻子。
原本一眼就能瞅见尽头的白雾墙,退没影了。
视野全敞开了。
几十万亩的平原,顺着脚尖一路铺向地平线。
远处竟然还拱起七八座长满野林子的小山包。
这哪还是什么种白菜的农场。
这特么直接整出了个独立生态圈。
空气里的水汽重得能拧出水来。
贺星洲转过脸,眯着眼往左边瞟。
那口原本只有澡盆子大小的灵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着天际的幽蓝色大湖。
浪头“哗啦啦”拍着淤泥岸边,卷起一层白花花的泡沫。
每吸一口泛过来的水雾,他意识体都跟着颤两下。
四肢百骸里的酸痛像被热水烫过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滴——”
脑海里那道机械音还没散利索。
贺星洲的目光,死死黏在平原正中央。
之前放静止仓库的地界,地皮被拱翻了。
半座晶莹剔透的山脉,斜剌剌地插在黑土里。
没阳光,那山体却往外散着一种刺眼的幽芒,晃得人眼窝子发酸。
他迈开腿,大步流星地凑过去。
距离越近,耳膜里就开始出现一种怪异的动静。
“咚。咚。咚。”
像是个患了心脏肥大的巨汉,在胸腔里玩命擂鼓。
这不是声音。
是高浓度生命能量坍缩后,砸在脑神经上的脉冲。
贺星洲伸出手。
指尖贴上那层半透明的晶体截面。
没有石头那种冰牙的冷,反倒烫得像个刚出锅的煮鸡蛋。
温热的律动顺着指甲盖,直接钻进骨髓里。
“老板!拉绳子啦!”
空间外头,对讲机里突然炸出老周的破锣嗓子。
塑料喇叭里还夹着倒抽冷气的呼哧声。
“这、这底下怎么特么直冒蓝光啊!你别乱动,赛买提正摇绞盘呢!”
贺星洲猛地切回现实。
地下三百米的矿洞底部,冷风顺着塌方留下的石头缝子往里灌。
他单膝跪在碎石滩上。
手腕子上勒着条大拇指粗的尼龙承重绳,麻花编织的纹路深深刻进肉里。
头顶上,探照灯的光柱像根惨白的筷子,顺着岩缝捅下来。
绞盘“嘎吱嘎吱”咬着齿轮。
绳子崩得笔直。
贺星洲顺势站起身,皮靴踩在坑洼的崖壁上。
借着往上拔的力道,他一步步往上蹬。
矿坑里的粉尘还没落干净,呛得他连着咳了两声。
喉头一股甜腥味。
刚才强行用空间剥离那几万吨稀土母岩,肉身还是受了点反噬。
不过值了。
爬出地缝的那一秒。
西伯利亚的白毛风,像带刺的鞭子,兜头抽在脸上。
老周跟个独臂猴子似的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哎哟我的祖宗!你真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老周拿那只粗糙的手在贺星洲肩膀上乱摸,独眼瞪得滴溜圆。
“底下到底啥情况?那蓝光晃得我眼珠子都酸了!”
贺星洲反手拍开他的爪子。
大口往肺里吸着冰碴子似的冷空气,胸腔剧烈起伏。
“少打听。让车队的人死守外围。”
他扯了扯皮夹克的领子,大步朝头车走去。
“老子去车里眯会儿。天亮前,谁敢来敲车窗,我剁了他的手。”
“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防弹车门砸上,把风雪的嘶吼全关在外头。
贺星洲靠在驾驶座上。
随手拽掉湿透的皮手套,扔在副驾驶沾着泥印子的脚垫上。
他闭上眼,意识再度扎进万象空间。
这回,他直接站在了那座晶体矿脉跟前。
贺星洲两只手扒住一块凸起的棱角。
小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顺着手背一直崩到手腕骨。
“给老子……下来!”
他牙关咬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肉一突一突地跳。
“咔吧。”
一声清脆的裂音。
一块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半透明碎石,被他硬生生从母岩上撅了下来。
就这么丁点大的玩意儿。
放在手心里,却比灌了铅的铁球还要沉。
贺星洲大拇指捻着石头的边缘。
一种狂暴到快要爆炸的生机,顺着毛孔疯了一样往经脉里钻。
他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嘶……”
他猛地撒手,晶石掉在黑土地上,砸出个半寸深的坑。
这东西,活人绝对不能直接生啃。
里面的能量密度太高。
哪怕他这具被八极拳练到破限的肉身。
真要咽下去,也得当场炸成一滩碎肉。
贺星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眼底的狂热压根藏不住。
不能生吃,那要是稀释呢?
他视线一转,盯上了远处的灵泉大湖。
现实车厢里。
贺星洲睁开眼,从腰带上解下那个掉漆的铝制军用水壶。
拧开盖子,里头还剩半壶用来解渴的纯净灵泉水。
他心念一动。
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凭空出现在两根手指中间。
车厢里没开灯。
这块灵石却自己往外冒着幽幽的蓝光,把仪表盘上的码表照得一清二楚。
贺星洲捏着石头,悬在水壶口上方。
手指一松。
“噗通。”
细微的落水声。
紧接着,水壶底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咕噜”响。
这动静,活像里头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火炭。
铝制外壳眨眼间变得滚烫。
烫得贺星洲手掌一缩,差点把水壶扔出去。
他赶紧拿夹克的袖子垫着,凑近壶口往里瞅。
里头的清水,全变了样。
原本透明的液体,此刻像沸腾的岩浆,疯狂翻滚。
颜色变成了浓郁的幽蓝。
一层层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顺着壶口往外喷。
车厢里瞬间充斥着一股奇异的异香。
闻上一口,后脑勺的神经都跟着酥麻。
那块灵石在水底滴溜溜转了两圈,彻底融化得连渣都不剩。
一壶水。
变成了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浓缩生命原液。
“咣当,咣当。”
冷风卷着冰碴子,砸在车厢防弹钢板上。
“笃、笃笃。”
车窗玻璃被人从外头拿指关节敲响。
老周那张老脸贴在满是冰花的玻璃上,嘴里哈着白气,扯着嗓子喊。
“老、老板……那啥……”
老周结巴着,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闷声闷气的。
“赛买提说,这都快凌晨五点了。雪停了。”
他拍了拍厚重的铁门。
“咱们还去不去广省,收那姓雷的猪脑壳啊?”
贺星洲没动。
车厢里的蓝光映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他盯着手里这壶还在往外冒热气的原液。
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扯起半边嘴角,扯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去,怎么不去。”
贺星洲摇下半截车窗,刺骨的冷风卷着雪花砸进来。
他单手拎着水壶,晃了晃里头沉甸甸的蓝色液体。
“老周,去把那三十个最不怕死的老兵给我叫过来。”
他吐出一口白气,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
“有了这玩意儿,老子能造出一支怪物军队。雷老板那个军火库?算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