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辆重型乌拉尔卡车组成的黑色长龙,在广省交界的土公路上卷起漫天黄尘。
贺星洲挂挡踩离合,胳膊抡圆了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碎石子上搓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坐在副驾的老周正打瞌睡,脑袋“咣当”撞在防弹车窗上,疼得呲牙咧嘴。
“哎哟卧槽!老板你这、这咋突然拐弯了啊?前头直走才是雷老板那孙子的老巢!”
老周拿独臂揉着脑门,指着外头直冒汗,“偏了偏了!这道儿是往南方军区疗养院去的!”
贺星洲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姓雷的猪脑袋长在脖子上又跑不了,先去办正事。”
他吐出带点烟草酸味的唾沫,脚下油门踩到底,“老头子快不行了,我得去阎王爷手里抢人。”
老周愣住了,剩下那只独眼眨巴两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霍、霍老爷子?前两天京城那边不是来电报说,肺都快烂穿孔了吗,医生都下病危通知书了啊。”
车厢里没人吭声。
贺星洲叼着没点燃的烟,手掌心死死贴着腰间那个铝制军用水壶。
隔着一层帆布套子,他还能感觉到里头那股子滚烫的脉动,像是揣着颗活物的心脏。
这壶用灵石催化出来的浓缩生命原液,能不能把一个将死之人硬拉回来,他心里也没底。
南方这天儿,闷热潮湿。
空气里全是股发霉的落叶味儿。
车队在疗养院那扇大铁门前头刹停。
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立刻端起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过来。
“军事禁区!车退后熄火!”
带头的警卫排长满脸汗水,手指搭在扳机上,声音绷得发紧。
贺星洲一脚踹开车门,军靴踩进地上的水坑里,溅起一腿泥点子。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枪管,反手从夹克内兜掏出那本镶着国徽的红头文件。
“边疆经济特使,中苏贸易总代表贺星洲。”
他把证件往排长怀里一拍,嗓音带着股化不开的戾气。
“霍老在哪间房?带路。”
排长看清了上面的大红印章,手哆嗦了一下,赶紧立正敬礼。
特护病房在三楼尽头。
走廊里全是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混着压不住的死气。
几个穿白大褂的军医站在走廊里吵吵嚷嚷。
“仪器指标全掉底子了!根本抢救不过来,旧伤拖垮了底子……”
“家属呢?赶紧准备后事吧!”
戴着金丝眼镜的主治医生直叹气,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贺星洲大步流星走过去,肩膀一扛,直接把两个挡路的医生撞了个趔趄。
他一把拧开病房的铜把手。
“哎!你谁啊!家属不能进!里头无菌……”
医生在后头跳脚喊。
贺星洲反手“砰”地把门砸死。
顺带咔哒一声上了反锁。
门外老周带着十几个特战老兵,活像一堵铁墙,端着波波沙把走廊堵了个严实。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拖沓的滴滴声,间隔长得让人喘不上气。
霍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花花绿绿的管子。
瘦,皮包骨头那种瘦。
脸颊整个凹陷下去,眼窝发青,满头稀疏的白发像枯草一样黏在枕头上。
氧气面罩底下,那张干瘪的嘴吃力地张合。
呼吸声像是个破风箱,拉一下,里头全都是呼噜呼噜的积水动静。
早年打仗肺里吃过子弹,这会儿器官全衰竭了。
贺星洲走到床边,鞋底踩在光滑的防静电地板上,发不出半点声。
他低头看着这个给自己撑过伞的老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解下腰间的水壶,拧开铝盖。
一股异香瞬间冲散了病房里的药味。
那是一种带着草木生机的幽蓝色雾气,顺着壶口往外飘。
贺星洲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自己都在狂跳的心率。
粗糙的大手伸过去,一把扯掉老爷子脸上的氧气面罩。
塑料管子掉在地板上摔出清脆的响声。
老爷子缺了氧,干瘪的胸膛剧烈抽搐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着翻白眼。
“老首长,得罪了。”
贺星洲两根手指捏住老头的下巴颏,指尖稍一用力,强行卸开了紧咬的牙关。
壶口对准那张干涩的嘴,泛着蓝光的滚烫液体“咕咚”倒了半管子进去。
水刚滑进食道。
监护仪直接爆出一阵尖锐的长鸣!
屏幕上的绿线疯狂乱跳,变成了一团刺眼的乱码。
贺星洲掌心全是滑腻的冷汗,肌肉紧绷。
死死按住老头因为剧痛而开始痉挛的肩膀。
这药效太霸道了。
肉眼可见的奇迹,就在这方寸病床上炸开了。
霍老爷子原本灰败如死灰的脸色,瞬间涌上一层诡异的潮红。
紧接着,骨头缝里传出一阵“咔吧咔吧”的爆响。
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皮底下翻滚。
凹陷的两腮像被充了气一样饱满起来。
那些老人斑、刀刻般的皱纹,跟蜕皮似的往下掉白屑,露底下紧致泛着油光的皮肤。
贺星洲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亲眼看着老头稀疏的白头发,从发根处冒出浓墨般的乌黑。
几个呼吸的功夫,黑发直接顶掉了白丝。
原本瘦骨嶙峋的胳膊上,干瘪的肌肉一点点隆起。
甚至撑得宽大的病号服袖管都紧绷起来。
那千疮百孔的烂肺部位置,散发着一股微弱的蓝光。
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悠长浑厚、带着牛犊子般生命力的粗气。
门外的医生快疯了,拿脚死命踹门。
“开门!病人没心跳了!仪器报警了你听不见吗!”
“快叫警卫排砸门!出人命了!”
病房里。
霍老爷子那双紧闭的眼皮猛地掀开。
浑浊散光的瞳孔里,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看了两秒。
一口带着浓烈黑血的浊气被他喷了出来,全吐在床单上。
腥臭味冲天。
老头撑着床沿,居然自己坐了起来!
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电极片和输液管,被他这一下扯得七零八落。
贺星洲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摸出打火机点燃了嘴里的烟。
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病房里响得刺耳。
老爷子没看他。
视线死死黏在自己那双手上。
原本满是老茧、直打哆嗦的干枯手掌,现在皮肉饱满,手背上的青筋透着股使不完的狠劲儿。
他摸了摸自己完全变黑的头发。
又捏了捏下巴上紧实的肌肉。
老头眼眶一点点红了,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我这……这他娘的是做梦投胎了?”
他试着发声,原本破锣一样的嗓音,现在中气十足,震得吊瓶架子都在嗡嗡响。
他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完全没觉得打晃。
旁边那个实木打制的厚重床头柜碍了事。
老爷子下意识地一挥胳膊。
一声巨响砸穿了屋子。
寸把厚的实木板,被他一拳硬生生砸穿了个窟窿!
木茬子崩得满地都是。
门外踹门的声音瞬间停了,估计全被这动静吓傻了。
霍老爷子收回拳头,看着上面连油皮都没破的拳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靠在墙边抽烟的贺星洲。
“你小子……”
老爷子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的木头渣子,“给我灌了王母娘娘的仙丹了?”
贺星洲吐出灰白色的烟圈,烟雾糊了冷硬的下颌线。
他掂了掂手里那只轻了一半的水壶,重新挂回腰带上。
“仙丹算不上,就是去地府给您老把生死簿撕了一页。”
他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弹掉一截烟灰,“还觉得冷么。”
霍老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撑爆衣服的胸肌,突然仰头大笑。
笑声穿透病房门,像洪钟一样砸在外面走廊里。
他笑得眼泪都飚出来了,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大步跨过去,一巴掌重重拍在贺星洲肩膀上。
力道大得连贺星洲这种破限的肉身都晃了半截。
老爷子红着眼眶,盯着这个满身匪气的年轻人。
胸腔里的热血像岩浆一样翻滚着。
“好小子!这条命老子记下了!”
霍老爷子咬着牙,一字一顿,嗓音带着让人胆寒的狂放。
“去广省吧,放开手脚去折腾。”
老头一脚踩碎地上的木板,眼底杀气四溢。
“从今往后,你贺星洲在南方哪怕把天捅个窟窿,老头子我亲自调野战军去给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