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一句话撂地,阿勒泰这片刚被白毛风肆虐过的冻土,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炸开了锅。
履带式推土机的钢齿吭哧吭哧挠着冻硬的黑泥壳子。
柴油味混着生石灰粉,顺着老北风往鼻腔里钻,呛得人直打喷嚏。
老周裹着件厚军大衣,脖子上套着个狗皮护领。
独眼被风刮得直淌马尿,他拿空袖管胡乱蹭了蹭眼角。
“老、老板……咱真把这几万亩草场全圈起来?”
他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平地,舌头打着结。
“这得砸进去多少钢筋水泥啊!市里那破砖窑厂,把窑烧穿了也供不上趟!”
贺星洲没穿外套,单穿件黑羊毛衫。
他手里捏着卷从欧洲走私回来的全自动控温设备图纸。
图纸边缘被冷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供不上就去苏联买,去欧洲买。”
他没抬眼,大拇指把烟屁股弹进雪水坑里,“呲啦”一声冒出股焦臭味。
“安娜在那边不是闲着么。让她包专列,把西德的恒温风机、毛子潜艇上的供暖锅炉,全给老子拉过来。”
老周倒抽一口凉气,牙花子直发酸。
“那得花多少现钞……苏大管家怕是要心疼得揪头发了。”
说曹操曹操到。
苏婉清踩着半高跟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泥水走过来。
她手里死死抱着那个黑皮账本,紫貂大衣下摆全溅上了泥点子。
“贺星洲!你疯啦!”
她还没走近,京腔就劈了岔,嗓门拔得老高。
“你买地就算了!那洋机器的报价单……你瞅瞅!”
她把账本“啪”地摔在贺星洲胸口,“上面全是美金!咱们商业街这半个月赚的现钞,全得填进这个无底洞!”
贺星洲单手接住账本。
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
苏婉清脚下打滑,鼻子撞在结实的胸肌上,疼得闷哼一声。
“急什么。”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冻得发红的耳垂上。
“现钞花光了,地下三层不是还有沙皇金砖么。搬十箱去汇丰银行兑了。”
苏婉清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心脏在肋骨底下乱撞。
拿纯金金砖填放羊的坑。
这男人花钱的架势,活像个不要命的赌徒。
可偏偏那股子运筹帷幄的匪气,迷得她腿肚子发软。
工程队像闻见血腥味的狼群,日夜连轴转。
探照灯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钢筋骨架一排排拔地而起。
大半个月的功夫。
一排排占地几千平米的红砖大厂房,像一块块巨大的红砖,死死钉在阿勒泰的雪原上。
厚重的保温彩钢瓦封顶,里头铺满地暖管线。
墙角巨大的西德进口恒温风机呜呜转着,吹出干燥温暖的热风。
木拉提老头站在二号厂房大门口。
他脑袋上那顶祖传的破羊皮帽子早摘了。
身上换了套星洲兵团统一发的藏青色劳保服,胸口印着颗红星。
老头干瘪的手指头抠着衣角,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这……这就是咱们放羊的地儿?”
他嘴唇哆嗦着,老花眼瞪得溜圆。
厂房里头暖和得让人发昏。
没有四处漏风的破帐篷,没有能把羊蹄子冻掉的冰碴子。
一排排不锈钢食槽反着冷光,里头堆满了散发着清甜异香的变异牧草。
自动饮水机里,流淌着加了灵泉水的温水。
赛买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个打卡机。
“老头,傻站着干啥!”
他用铁扳手敲了敲门框,“当当”两声。
“老板发话了,以后你们不叫牧民,叫‘产业工人’。”
赛买提咧开黄牙,“每月拿大团结当工资,还有肉票!只要把这帮畜生伺候好了,比你以前在雪窝子里刨食强一百倍!”
木拉提腿一软,差点跪在干净的水泥地上。
“腾格里啊……贺爷真是活菩萨……”
他擦了把眼泪,赶紧跑去拿扫帚扫地,生怕这神仙日子是场梦。
这帮西北汉子哪见过这阵仗,干起活来连命都不要。
再加上那些牛羊,吃的是空间催熟的变异草,喝的是灵泉水。
又不用在零下三十度里消耗脂肪抗冻。
那肉长的,一天一个样。
羊毛更是像发了疯的杂草,呼呼往外冒,长得拖在地上,走起路来像一团团滚动的白棉花。
车间里,羊膻味混着草香。
空气热烘烘的。
“咩——”
几十头肥得快走不动道的绵羊被赶进剪毛区。
几个维族妇女拿着电动推子,“嗡嗡嗡”地在羊身上走。
大片大片的羊毛像雪片一样掉在编织袋上。
铁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苏婉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被里头的热气扑了满脸。
她鼻尖冒出一层细汗,拿丝帕胡乱沾了沾。
“星洲呢?”
她四下张望,没瞅见那个高大的身影。
老周正蹲在角落里啃羊骨头,吐出块骨渣子。
“老板在后头锅炉房呢,查压力表去了。”
他拿袖子抹了把嘴,“苏大管家,您咋跑这儿来了?这儿味儿冲。”
苏婉清没理他。
她视线被地上那堆刚剪下来的羊毛死死黏住了。
那毛,白得像云朵,没半点杂质,甚至泛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她走过去,弯下腰。
白嫩的手指捏起一撮羊毛。
刚一接触,指尖就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触感。
不是普通羊毛那种扎手的粗糙。
滑溜、软糯。
像是抓着一把初生婴儿的胎发,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
苏婉清呼吸一滞。
她可是沪上资本家的大小姐,小时候穿过英国进口的顶级羊绒衫。
可那开司米的触感,跟手里这撮毛比起来,简直像麻袋布!
她不信邪。
两只手揪住羊毛的两端,用力往外一扯。
原本以为会轻易断裂的毛发,竟然拉长了足足一倍。
没断,反倒勒得她手指肚发白生疼。
“这韧性……”
苏婉清眼睛瞬间瞪圆,眼底爆出狂热的光。
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耳膜嗡嗡直响。
恰好贺星洲从后门进来。
军靴踩在地板上嘎哒嘎哒响,他拍着手上的机油灰,嘴里咬着根没点的烟。
“干嘛呢。抱着把羊毛发呆?”
他嗓音低哑,走过来,高大的身躯遮住头顶的灯光。
苏婉清猛地转过头。
脸颊因为兴奋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泛着粉色。
她一把抓住贺星洲的手臂,指甲几乎抠进皮衣里。
指着手里那团白花花的东西。
“星洲!这……这哪是普通羊毛啊!”
她嗓音劈了岔,激动得直磕巴,手里的羊毛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这手感,这韧性……比欧洲最顶级的开司米还要好上十倍!”
她咽了口唾沫,眼底透着商人的贪婪和疯狂,仰头盯着他。
“这……这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软黄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