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团直泛珠光的白羊毛。
指腹用力搓了搓。
滑腻,软糯,带着股子还没散干净的羊膻味儿。
稍微往两头一扯,韧劲大得根本扯不断。
“软黄金?”
他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就这么按斤称了,贱卖给外头那些倒爷?”
苏婉清手里攥着个黑皮账本,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急得连跺两下。
“哎哟你懂个屁呀!这玩意儿在欧洲可是按克算钱的宝贝!咱光卖毛就能……”
“光卖毛,那是给别人当苦力。”
贺星洲直接掐断她的话头。
他把那团羊毛随手塞进黑皮夹克的兜里,拍了拍。
“老子建的场子,上下游每一分铜板,都得进老子的口袋。”
不到半个月。
阿勒泰城南那片冻得邦硬的空地上,硬生生拔起五栋红砖大厂房。
星洲纺织厂的黄铜牌子挂在大铁门上。
被白毛风吹得“哐当哐当”直砸铁门框。
厂房里头,几十台从苏联顺回来的老式机械织布机开足了马力。
“咣当咣当”的砸线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脚底板一阵阵发麻。
空气里全飘着白花花的羊毛浮絮,混着刺鼻的机油酸臭味儿,直往肺管子里钻。
“那个谁!二丫!你个败家玩意儿!地上的毛渣子给我扫起来!”
贺小梅头上包着块蓝印花布头巾,手里死死攥着个掉毛的鸡毛掸子。
她掐着水桶腰,指着个操作工扯着破锣嗓子嚎。
“这都是贺爷拿金条换回来的钱!掉一根毛,我扣你半天工分!”
这丫头抠门护食的毛病,当了女工头目后简直变本加厉。
恨不得把织布机底下的灰都扫起来纺成线。
安娜裹着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捂着鼻子从机床狭窄的过道里挤过来。
高跟皮靴踩在满是机油的水泥地上,脚下猛地打了个滑。
“哎哟……”她赶紧扶住旁边的铁柱子,站稳了身子。
“小梅妹妹,你这版型完全不对!领口得收紧!”
安娜操着带弹舌音的中文,急得直跺脚,手里甩着几张设计图纸。
“巴黎那边的贵妇,就喜欢这种修身显曲线的!你织得跟装土豆的麻袋一样,鬼才会买单啊!”
贺小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抓过图纸胡乱瞅了两眼。
“洋婆子事儿真多!咱这衣服厚实保暖,穿出去冻不死人就成呗!”
她嘴上骂骂咧咧,转头还是拿鸡毛掸子敲了敲桌沿。
指挥着那些维族女工,照着安娜画的欧式顶奢版型去改针脚。
一件件成品羊绒衫顺着流水线吐出来。
颜色纯正得晃眼,手感摸上去,简直像滑过刚剥壳的熟鸡蛋。
月底,纺织厂二楼的厂长办公室。
地暖管子烧得滚烫,屋里闷热得能让人悟出一身白毛汗。
“砰”的一声。
厚重的实木门被苏婉清一把推开,带进一股子冷风。
她连那件紫貂大衣都顾不上脱,跌跌撞撞扑到黄花梨大办公桌前。
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绊了一下,差点连人带账本摔过去。
“星、星洲!疯了……莫斯科那帮老毛子全疯了!”
她伸手扒拉开桌上的搪瓷茶缸,把黑皮账本“啪”地拍在桌面上。
指尖哆嗦着点着上头一串长长的零。
“安娜走私线运过去的第一批货,刚送进莫斯科高干圈子的夫人沙龙……”
苏婉清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桃花眼瞪得快脱窗了。
“一天!就一天时间!几千件成衣全被抢空了!”
贺星洲大马金刀地靠在皮老板椅上,双腿交叠搭着桌沿。
火机砂轮“咔哒”响了一声。
幽蓝的火苗燎燃了他嘴里叼着的大前门。
“那帮毛子高官的女眷,平时穿得跟狗熊一样笨重。”
他吐出青灰色的烟圈,烟雾糊了冷硬的下颌线。
“哪见过这种又薄又暖和的欧洲顶奢款。利润翻了多少。”
“百倍!整整一百倍啊!”
苏婉清激动得声音劈岔,大半个身子探过桌面,一把揪住贺星洲的羊毛衫领口。
“这哪是纺织厂,这他娘的是印钞机!比商业街那边来钱还凶残!”
她脸颊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喷出的热气全打在贺星洲下巴上。
贺星洲把手里抽了半截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粗糙的大手覆在她手背上,稍微用力,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口拽下来。
顺势捏了捏她手心里那一层细密的黏汗。
阿勒泰的大后方,现在算是彻彻底底焊死了。
苏式医院治命,军工厂造枪管子,恒温牧场喂饱肚子。
加上商业街的顶奢流水,还有这纺织厂对欧洲的暴力倾销。
一环扣一环。
铁桶一样的江山,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贺星洲站起身,皮带扣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踏上厂房二楼悬空的铁皮巡逻栈道。
军靴踩在薄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底下几百号女工埋头苦干,织好的羊绒衫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机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刮着耳膜。
他单手插进裤兜,指腹摸到那枚常年带在身上的黄铜弹壳。
边缘的金属磨损感扎着皮肤,凉冰冰的。
骨头缝里那股子压不住的嗜血痒劲儿,又开始顺着脊梁骨往外钻了。
大后方再没半点能绊住脚的烂泥。
是时候去收割雷老板那颗猪脑袋了。
贺星洲快步走下铁楼梯,一把拉开厂房的大铁门。
西伯利亚的白毛风裹着沙子一样的雪粒,劈头盖脸砸在脸上。
他扯过挂在墙上的黑皮夹克披上,拉链一把拉到下巴颏。
门外的空地上。
整整一百辆乌拉尔重卡,披着厚厚的防弹装甲,排成两条望不到头的黑龙。
发动机集体怠速,发出低沉压抑的咆哮。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天都给熏暗了半截。
探照灯的惨白光柱在风雪里乱晃,刺得人眼睛发酸。
老周光着半边膀子,破羊皮袄松松垮垮系在腰带上。
手里拎着波波沙冲锋枪,独眼在夜色里冒着饿狼一样的绿光。
赛买提瘸着腿,正拿大号铁扳手挨个敲车轱辘,听防滑链发出的金属声。
“老周,赛买提!”
贺星洲站在雪地里,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这声夹着火药味的嘶吼,直接撕开了风雪的掩护,砸在两人耳朵里。
老周猛地回头,手里的枪托砸在腿肚子上,他都不觉得疼。
“哎哟卧槽!老板!”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脚下打滑差点在冰窟窿里摔个狗吃屎。
“油箱加得满得直往外溢!兄弟们的砍刀都磨薄了半寸!”
贺星洲没废话。
大长腿一迈,单手扣住一号头车的铁皮门把手。
胳膊肌肉一绷,直接翻上两米高的驾驶室。
“砰!”车门重重关上,砸出一声巨响,隔绝了外头的鬼哭狼嚎。
他一把抓起仪表盘上的黑色对讲机。
大拇指死死摁住通话键,塑料壳发出微弱的咔吧声。
漆黑的眸子里,杀意像岩浆一样往外翻滚,压都压不住。
“传令下去!”
贺星洲一跃跨上头车,黑眸杀意爆射:“目标广省码头!咱们去宰了雷老板,收割南方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