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奶酒顺着贺星洲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淌。
砸在黑皮夹克的金属拉链上,溅开几点浑浊的水花。
辛辣酸涩的酒液像把钝刀子,一路刮开食道,在胃袋里烧起一团火。
阿依慕像只受惊又贪恋热源的狐狸,缩在他怀里。
这维族丫头身上有股沙枣花混着羊膻的野味。
薄薄的红裙压根挡不住她发烫的体温,隔着粗呢裤子,直往贺星洲大腿肌肉上烙。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
指腹带着常年拉弓磨出的硬茧,轻轻蹭去他嘴角的酒渍。
“王……您慢点喝,这酒后劲儿冲得很。”
她咬着下唇,睫毛忽闪着,舌头有些打结。
贺星洲没吭声,粗糙的大手在她的纤腰上捏了一把。
惹得她喉咙里漏出一声压抑的低哼,脸颊瞬间红得要滴血。
四周早乱成了一锅沸腾的浓粥。
十几堆两层楼高的篝火把黑夜烧出个窟窿。
红松木炸开“劈啪”的脆响,火星子满天乱崩。
剥了皮的整羊架在铁架子上,冒着油泡。
脂肪滴答滴答砸进通红的炭块里,“滋啦”一声,腾起一股浓烟,呛得人直揉眼角。
就在这会儿,外围雪道上传来刺耳的气刹声。
“哧——”
几辆车头挂着冰柱子的乌拉尔重卡碾着冻土,歪歪斜斜地扎进火光里。
车门“哐当”被人一脚踹开。
苏婉清裹着那件紫貂,脚底下踩着双细跟皮靴,急吼吼地往下蹦。
“哎哟喂……”
靴跟直接扎进一块冻硬的牛粪饼子里。
她脚脖子一软,身子往前一栽,两只白嫩的手在半空胡乱扑腾。
旁边伸过来一只胳膊,一把薅住她的貂皮后领。
“当心点啊资本家大小姐,这破雪地可不认你的细高跟。”
娜塔莎嚼着口香糖,吐出个白泡泡。
泡泡在冷风里“啪”地一声冻裂了。
苏婉清顾不上鞋底那股子怪味,大口喘着白气。
她那双桃花眼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前方。
几万号套着破羊皮袄的牧民,围着篝火狂舞。
外围乌压压的一片,全是活蹦乱跳的牛犊子和羊羔。
正中央那个坐在狼皮椅子上、怀里还搂着个红裙野性丫头的男人,简直像尊杀神。
她心脏在肋骨底下疯狂乱撞,撞得胸口发疼。
这会儿子,她脑子里根本没泛酸,也没想着去揪那个维族女人的头发。
噼里啪啦全是算盘珠子的动静。
这得是多大的一盘棋。
几万个不要命的塞外汉子,这要是拉去当护厂队,谁敢在阿勒泰放肆?
她拎着裙摆,踩着泥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
“星、星洲……”
苏婉清冻得鼻尖发粉,说话直哆嗦。
“你这就……就把这帮活祖宗全收服了?这得省多少雇工的现钞啊……”
贺星洲把手里空了的银碗随手一抛。
在雪地里砸出个深坑。
他挑起眼皮,下巴点着那头正满地打滚的狂欢场面。
“带药没。”
叶莲娜提着个印着红十字的苏制医药箱,从后面车斗里翻下来。
她金发乱糟糟的,鼻头通红,连打两个喷嚏。
“阿嚏!带了!冻伤膏、盘尼西林全带了!”
她操着带弹舌音的中文,骂骂咧咧。
“这破天气,上帝来了都得冻掉大脚趾!快,让那些耳朵生疮的排队!”
医疗队一进场,气氛算是彻底掀翻了天。
兵团的老兵们早跟牧区汉子混作一团,连比划带吼。
空地上。
老周把波波沙甩到背上,羊皮袄脱了扔雪里,光着个膀子。
左边那截空袖管别在腰带里,正跟个像熊一样的哈萨克壮汉练摔跤。
“来!老子当年在四九城胡同里……哎卧槽!”
老周那句狠话还没放完,脚底下一滑。
那壮汉一把揪住他的皮带,腰眼一沉,直接来了个过肩摔。
“砰”的一声闷响。
老周脸朝下,结结实实啃了一嘴带着雪水的黑泥。
“呸呸呸!”
老周吐出两口泥渣子,翻了个身瘫在地上,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喘。
赛买提瘸着腿在旁边笑得打跌,手里的烤羊排差点掉进火堆。
“死瞎子你狂啥!人家吃生牛肉长大的,你个只剩一条胳膊的老帮菜也敢上?”
老周抹了把脸上的污泥,瞪着遍布红血丝的独眼。
“你个死瘸子有种你上啊!刚才谁被牛犊子踢了屁股,这会儿还一拐一拐的!”
两人扯着破锣嗓子对骂。
周围的牧民听不懂京骂,但也跟着哄堂大笑。
语言不通,但这股子混不吝的血性,算是把两帮人彻底揉巴在一块了。
狂欢一直闹腾到后半夜。
天际线泛起一层死鱼肚白,风彻底歇了。
满地乱滚的空酒坛子,还有横七竖八倒在火堆旁打呼噜的汉子们。
呼噜声此起彼伏,震得羊毛毡子都在发抖。
阿依慕扛不住酒劲,早缩在贺星洲的黑皮大衣里睡死过去。
长睫毛上还挂着点没化开的霜晶。
贺星洲站起身,把大衣给她裹紧。
靴底踩着冻硬的骨头棒子,咯巴作响。
他独自走出营地,顺着斜坡走到一处高地上。
晨曦冷冰冰的白光,斜刺着打在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黑衬衫上。
冷气顺着袖口往里钻,皮肤上冒出一层微不可察的鸡皮疙瘩。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咬住。
砂轮擦出一蓬火星,劣质烟草味瞬间充盈鼻腔。
放眼望去,这片草场大得没边。
十万头牛羊挤在一起取暖,毛皮上全是冰凌,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雾海。
他深吸了一口,胸腔扩开。
纯靠天吃饭的游牧,太脆了。
老天爷打个喷嚏,这十万头牲畜就得交代在这儿。
他的帝国,可不能建在随时会裂的冰窟窿上。
“老板。”
老周鼻青脸肿地摸上坡,走路一拐一拐的。
手里还拎着半壶没喝完的马奶酒。
“这帮牧民昨晚发了毒誓,说您指哪他们打哪。”
他仰头咽了口酒,喉结乱滚,酒液洒在胸膛上。
“咱车队油管都解冻利索了,这会儿发车去广省?弟兄们砍刀都磨得直反光了。”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顿住。
他屈起大拇指。
“嗡”的一声闷响,那半截带着暗红火星的烟蒂被弹飞出去。
在半空划出个抛物线,砸进底下的雪窝里,“呲啦”灭了。
“去个屁。”
他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算计,冷眼睨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十万头牛羊放在这儿吹西北风,等着下回绝户风来收尸?”
他侧过脸,扯开一个透着狠戾的冷笑。
“去把木拉提那老头给我叫醒。”
贺星洲军靴捻碎了一块浮冰,声音像生铁刮玻璃。
“既然他们认我当王,老子就给他们造个永远冻不死的玻璃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