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车!南下广省!”
贺星洲那股子沾着血腥味的冷硬命令刚顺着车载喇叭散出去。
右脚脚底板猛地往下死碾油门踏板。
十二缸柴油发动机爆出一声撕裂夜空的恐怖咆哮。
三十辆披着军绿色防弹装甲的乌拉尔重卡集体发飙。
排气管喷出遮天蔽日的黑油烟。
呛人的焦臭味瞬间钻进驾驶室的门缝。
巨大的防弹越野胎死死抠住硬邦邦的冰层。
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庞大的车头往上一翘,像头疯熊般弹射起步。
车轮子碾碎冰渣,崩起大片橘黄色的火星子,噼里啪啦砸在保险杠上。
车队刚冲出阿勒泰市区那几根粗木头搭的收费站横杆。
贺星洲还没来得及换挡。
天上那层灰蒙蒙的云层,猛地往下一坠。
就像是谁拿了口烧黑的巨型铁锅,劈头盖脸倒扣下来。
前一秒还能瞅见几颗星星的夜空,这会儿直接变成了一坨化不开的浓墨。
伸手不见五指。
“卧槽……这、这啥情况……”
周卫国缩在副驾上,仅剩的那只独眼拼命往外瞪,脖子伸得老长。
他那只单手胡乱扒拉着冻僵的鼻子,倒吸了一口带冰碴子的冷气。
“这天才刚黑……咋黑得跟钻了煤窑似的!老、老板,别是日食吧?”
他话音没落。
车窗外头爆起一阵尖锐的鬼哭狼嚎。
老北风夹着米粒大小的硬冰沙子,疯了似的往防弹玻璃上砸。
“乒乒乓乓”的声音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挡风玻璃上瞬间糊了一层白花花的霜花。
雨刷器刮拉出刺耳的橡胶干摩擦声,根本刮不动。
能见度直接归零。
驾驶室里的温度断崖式往下掉。
暖风口呼呼吹着热气,却顶不住那股子顺着脚底板往上钻的阴寒。
老周冻得牙齿磕碰,“咯咯”作响。
他裹紧了羊皮大衣,身子抖得像个破筛子。
“娘的……邪门了!这风……这风里带着刀子啊!”
老周搓着手哈气,白气刚出嘴边就结成白霜。
“老板,看、看不清道了,要不咱慢点?”
贺星洲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粗糙的拇指死死卡住方向盘边缘,骨节泛白。
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外头这阵仗,绝对不是普通的风雪。
几十年来这片冻土上流传的恐怖传说,白毛风。
还是末日级别的那种。
“刺啦——刺啦啦——”
仪表盘旁边的黑色车载电台突然疯狂闪烁红灯。
里头爆出刺耳的电流杂音,滋滋啦啦刮着耳膜。
贺星洲左手松开方向盘,抓起黑色对讲机麦克风。
拇指用力按下通话键。
“赛买提,后车稳住油门。别瞎打方向。”
“不、不是车队……贺爷!是我啊!”
电台里传出来的声音,根本不是赛买提那破锣嗓子。
而是透着一股子绝望、凄厉,连嗓音都劈成了烂布条的哭嚎。
齐市长。
这老头平时端着的官腔全没了。
每个字都在发颤,背景音里全是玻璃被风吹得几近碎裂的嗡鸣。
“贺爷……您别走!千万别走啊!”
齐市长在那头嚎啕大哭,鼻涕抽吸声清晰地顺着电波传过来。
“天塌了……这回真塌了啊!”
贺星洲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指腹烦躁地刮蹭着麦克风塑料外壳。
“舌头捋直了放屁。老子忙着去杀人,没工夫听你号丧。”
“牧、牧区……阿勒泰北边大草原……”
齐市长结结巴巴,一句话断了三四回。
“白、白毛风!几十年没见过的绝户风啊!”
他大口喘着粗气,像条濒死的鱼。
“气温……十分钟掉到零下四十多度!风雪直接把毡房埋了!”
老周在副驾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刷白,嘴里的唾沫都咽干了。
“啥玩意儿?北边大草原?”
他扒着工作台凑近电台,独眼瞪大。
“那片不是几十个部落挨着扎营嘛!那牛羊……”
“封死了!全封死了啊!”
齐市长在那头绝望地拍着大腿,发出啪啪的闷响。
“十万头牛羊……还有几万号牧民!”
他嗓子全哑了,字字带血。
“风雪来得太快,草料棚子全压塌了!军区的直升机刚升空就被风拍下来了!根本过不去!”
驾驶室里陷入死寂。
只能听见柴油发动机怠速的震颤,还有外头冰沙子疯狂砸玻璃的噪音。
贺星洲摸兜的动作停在半空。
那枚泛黄的黄铜弹壳冰凉凉地贴着掌心。
十万头牛羊。
这片荒凉雪原上,牲畜就是命。
更是星洲兵团肉联厂运转的全部底气,是那些欧洲昂贵机械换取物资的后勤大动脉。
一旦这十万头牛羊全被老天爷收走,冻成硬邦邦的尸体。
大本营刚建起来的经济生态,那些加工厂、食品线,明天就得集体停摆。
这比雷老板拿迫击炮轰他基地还要命。
“市里那几辆破卡车呢。”贺星洲冷声开口。
声音压过了风雪,带着股生铁摩擦的寒意。
“出、出不去啊!”
齐市长哭得更凶了,声音里透着股崩溃。
“刚出城两公里,两米高的雪墙……车轮子陷进去,发动机当场就冻裂了两个!”
他哆嗦着。
“完了……要是熬过今晚……明天草原上就全是死尸了……我、我得写辞职报告去谢罪……”
“老板……这、这咋整……”
老周咬着干裂的嘴唇,搓了搓冰凉的头皮。
“咱这三十辆车……就算拉满草料,去十万头牛羊的场子也是杯水车薪啊。”
他独眼斜楞着外头那深不见底的黑夜。
“再说这路况,重卡硬怼也容易翻车,咱还去广省不?”
贺星洲没搭理他。
右脚猛地离开油门,狠狠踩死刹车踏板。
“嘎吱——”
庞大的乌拉尔重卡在结满暗冰的路面上死死刹住。
轮胎剧烈摩擦。
刺眼的橘色火星子顺着车底板狂飙,照亮了飞舞的雪沙。
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往前猛滑了几米。
老周被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差点把胃里的酸水吐出来。
贺星洲漆黑的眼眸透过勉强刮开一条缝的挡风玻璃。
死死盯着前方那末日般狂舞的白毛风。
眼底那点属于上位者的残忍和护食,瞬间烧成了燎原野火。
老天爷想在他贺星洲的盘子里抢肉吃,没门。
“老周。”
贺星洲一把扯过无线电麦克风,粗糙的手指死死摁住通话键。
指关节因为用力泛起病态的苍白。
他下巴微扬,声线里透着股碾碎一切风雪的狂傲。
犹如定海神针般砸进后面那二十九辆车的车厢里。
“老子的地盘,老天爷也别想收走一条命!”
他扭头,森白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狼性。
“全车队听令。”
贺星洲一掌拍在排挡杆上,齿轮咬合爆出咔咔脆响。
“南下暂缓!”
他死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夜,嘴角扯开嗜血的冷笑。
“立刻给老子掉头。目标北边牧区,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