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市政大楼二楼的这间破办公室里,温度比冰窖还低。
发黄的白炽灯泡挂在泛潮的天花板上,被窗缝漏进来的贼风吹得直打秋千。
钨丝“滋啦滋啦”地闪着贼光,随时要断气的样儿。
齐市长那双穿着旧皮鞋的脚底板,在结了层薄冰的水泥地上来回蹭。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花白稀疏的头发,连头皮都给挠出了血丝。
一抽一抽的吸溜声在屋里回荡。
鼻涕泡挂在鼻尖上,破了,黏糊糊的黄水顺着人中往下淌,砸在硬邦邦的领扣上。
“完了……全完了啊……”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门轴“嘎吱”一声怪叫。
秘书小刘连滚带爬地从走廊撞进来,脚底下踩着雪泥,一个趔趄直接双膝着地。
“砰”的一声,磕得骨头都快裂了。
“市、市长!”
小刘张着嘴,灌了一肚子冷风,肺管子剧烈抽搐,咳得弯下腰。
“咳咳……那几辆、那几辆解放……”
齐市长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小刘。
“车咋样了?物资拉出去了没!你倒是喘匀了气放屁啊!”
小刘双手撑着地,指甲缝里全抠满了泥水。
“出不去啊!刚、刚开出收费站不到二里地……”
他打了个响亮的尿颤,眼底全是被风雪吓破胆的惊恐。
“风卷着两米高的雪墙……直接拍在引擎盖上!”
“底盘全卡死了,轮胎在冰壳子上空转直冒火星子。”
小刘咽了口带着煤渣味的唾沫。
“气温掉得太快,水箱当场就炸了。‘哐当’一下,发动机冻裂了俩!”
他带着哭腔嚎丧:“机油全漏在雪窝子里了,几辆车全废了!”
齐市长脑瓜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抡了记八角锤。
他身子一软,顺着办公桌的桌腿滑下去。
“扑通”一下,直接跪在了冰凉刺骨的水泥地上。
“军区呢?直升机呢!”
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嘶吼着去揪小刘的衣领。
办公桌上的黑色摇把子电话突然炸响。
刺耳的铃声在这要命的关口,像催命符。
齐市长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撞翻了搪瓷茶缸,凉透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他顾不上冰冷,哆嗦着抓起听筒。
“喂!老刘!直升机升空没!”
电话那头传来军区老刘气急败坏的骂娘声,背景音里全是被风撕裂的铁皮响。
“升个屁!螺旋桨刚转两圈,就被白毛风拍下来了!”
老刘在那头喘着粗气,“尾翼都给刮折了!这他娘的是绝户风!”
“牧区咋办?十万头牛羊啊!”
齐市长对着话筒咆哮,眼泪失控地往外涌,糊了老花镜的镜片。
“几万个牧民!大风雪一盖,草料棚子全塌了!”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要是熬不过今晚……明天那就是漫山遍野的尸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齐……听天由命吧。”
嘟嘟的盲音像刀子一样刮着耳膜。
齐市长手一松,听筒砸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坐在那摊冰凉的茶水里。
冷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窜,冻得他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完了。”
他两眼发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忽明忽暗的灯泡。
“没了这十万头牛羊……兵团的肉联厂得停工。”
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外汇换不来,大本营的底子就全漏了。”
他扶着桌子沿,颤巍巍地站起来。
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印着红头的信笺纸,铺在桌面上。
哆哆嗦嗦地拔下钢笔帽。
笔尖冻住了,他拿嘴哈了两口热气,带着股旱烟的酸臭。
“我、我得写报告……我得去京城谢罪……”
齐市长手腕子抖得像筛糠,钢笔尖在纸上划出刺啦的破裂声。
眼泪吧嗒吧嗒砸在信笺纸上,墨水瞬间洇成一个个黑疙瘩。
他连辞职报告的标题都没写齐,笔尖就硬生生戳破了纸背。
“砰——!”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两扇破木门连着生锈的合页,直接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
门板砸在走廊的墙皮上,崩起漫天白灰。
一股夹杂着冰沙子、柴油味和浓烈雪腥味的冷风,狂灌进办公室。
屋里那盏破灯泡终于撑不住,“啪”地一声灭了。
外头的闪电光透过玻璃劈进来。
一道高大的人影,像尊铁塔似的堵在门口。
贺星洲黑皮夹克上全挂着白霜。
军靴鞋底沾满了黑色的雪泥和机油。
他踩在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
大马金刀地跨进来。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把屋里那种绝望的死气压得稀巴烂。
“贺、贺爷?”
小刘缩在墙角,吓得打了个嗝。
齐市长丢了手里的破钢笔,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一把抱住贺星洲那条裹着粗呢裤子的大腿。
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贺爷……您没去南方?您没走!”
他仰着脸,泪眼婆娑,“牧区……牧区要死绝了啊!”
齐市长哭得抽抽,话都说不利索。
“车、车冻报废了……飞机飞不上去……”
他指着那张烂纸,“我、我都准备谢罪了……”
贺星洲眼皮都没抬,眼底满是上位者独有的暴戾和鄙夷。
他粗糙的指腹搓了搓大衣兜里的那枚黄铜弹壳。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脑子清醒得可怕。
他伸手揪住齐市长军大衣的后领子。
胳膊上的肌肉在皮夹克底下贲张,青筋暴起。
“起开。”
贺星洲嗓音低沉,夹着生铁摩擦般的颗粒感。
他单手一发力,直接把这百十来斤的小老头从地上硬生生提溜起来。
齐市长双脚离地,脖子被勒得直翻白眼。
在半空胡乱扑腾了两下。
贺星洲手腕一甩,把他扔在旁边那张破弹簧沙发上。
“咯吱”一声,弹簧惨叫。
贺星洲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沾着冰碴子的皮手套在桌面上胡乱一扫。
那张写了一半的辞职报告、漏水的茶缸、全被他扫进地上的脏水里。
他从内兜里扯出一张边角卷曲的军用地图。
“啪!”
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地图重重拍在桌面上。
实木桌面被震得嗡嗡作响。
“哭个屁。”
贺星洲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往外滋着火星子。
他侧过身,漆黑的眸子盯着缩在沙发上发抖的齐市长。
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狂妄冷笑。
“你们那些破解放、破烂直升机进不去?”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拨砂轮。
“咔哒。”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刀劈斧砍般的下颌线。
火苗点燃叼在嘴里的大前门。
青灰色的烟雾混着屋里的冷风,打着旋儿往上飘。
他吐出烟圈,靴底碾了碾地上的碎玻璃渣子。
“老子的钢铁巨兽能进。”
齐市长愣住了。
他顾不上擦糊在脸上的鼻涕,结结巴巴地开口。
“贺爷……您那、那三十辆卡车……”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牧区太大了啊!拉满草料也不够十万头牛羊塞牙缝的啊!”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那个被风雪封死的山口。
粗糙的指尖在等高线图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谁告诉你,老子只有三十辆车?”
他没再搭理傻眼的齐市长,转头看向门口探进脑袋的老周。
“老周。通知赛买提。”
贺星洲弹了下烟灰,火星子掉在水磨石地板上呲啦灭了。
“把兄弟们全叫上。带上家伙。”
他眼底的杀意像冰窟窿里透出的风,直刺人心。
“这雪墙再厚,能比防弹装甲硬?”
贺星洲大步往外走,黑皮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留下一句砸得齐市长耳膜发麻的话。
“老子今天,就去蹚平这条要命的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