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防紫外线灯槽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光晕洒在地坪防潮毡上,把地毯绒毛映得发黄。
贺星洲一个人站在地下博物馆最中间。
外头零下三十多度,他却没套那件挡风的黑皮大衣。
单薄的黑衬衫解开两颗领扣,领口微敞,露着透出热气的锁骨。
粗糙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根燃了半截的大前门。
青灰色的烟线打着弯儿,顺着恒温系统的微风缓缓往上飘。
散进排气扇的铁栅栏缝里,消失不见。
跟前是一尊西周兽面纹青铜方鼎。
他伸出夹烟的手,指肚贴上那层厚重的铜绿。
冰碴子一样的凉意顺着指尖神经猛地往上窜。
这玩意儿在土里埋了几千年,带着股散不干净的阴冷死气。
还混着点生石灰的发涩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贺星洲搓了下沾着铜绿的指尖,指纹缝里卡了点灰。
旁边那个防弹玻璃罩子里,放着一颗刚从欧洲走私回来的青铜牛首。
牛眼怒睁,古朴的纹路里全是岁月磋磨的痕迹。
再往右,是马金牙送来的那卷唐代字画。
纸边泛着酥脆的黄边,安静得没半点声响。
他是啥人。
手底下淌过黑白两道的血,为了几两碎银子能把人骨灰扬了的枭雄。
谁挡他的财路,他就拿波波沙突突了谁的脑袋。
可这会儿,手指头碰着这老祖宗留下的重器。
胸口倒像塞了团湿棉花。
有点发闷,又有点说不清的踏实。
过个几十年,等外头那帮洋鬼子不咋呼了,国家腰板挺直。
这地底下锁着的任何一件青铜器、一幅残卷。
拎出去都得让全世界砸碎下巴。
全他娘的是镇国之宝。
但他不在乎后世怎么写他的名声。
他吸了口劣质烟草,辛辣的烟雾冲进肺泡,又被他一股脑吐出来。
虚名不顶饭吃,他要的只是当下把谁都踩在脚底下的权。
阿勒泰这大后方,如今是彻底闭环了。
军工厂里,老毛子的图拉机床夜以继日地冒黑烟,枪管子造了一批又一批。
苏式总医院那头,无影灯昼夜亮着。
叶莲娜手底下捏着全疆最好的医疗资源。
欧洲商业街那边更不用说。
苏婉清每天坐在钱堆里。
看着富商们往保险柜里塞成麻袋的金条和现钞,算盘珠子都快拨碎了。
再加上脚底下这片挖空了的地下堡垒。
这片冻土,已经成了个铁浇铜铸的独立王国。
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再往这儿插一根针。
大前门烧到了海绵滤嘴,散发出一股子焦毛味儿。
贺星洲指头一烫,把烟屁股丢进旁边的黄铜烟灰缸里。
拇指用力碾碎火星。
他转过身,靴底踩着防潮毡,一步步往出口走。
没再回头看一眼那些价值连城的死物。
通道尽头,那扇厚达半米的装甲防爆门张着大嘴。
贺星洲跨出门槛,胳膊上的肌肉猛地一绷。
青筋在手背上鼓起,像条条青色小蛇。
双手抓住沉重的精钢轮盘,腰眼发力,往左死命一抡。
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刺得人耳膜发酸。
“咣当——!”
锁舌重重砸进锁槽,震得墙皮扑簌簌往下掉白灰。
所有的华夏重器,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全被这扇铁门死死封在无边的黑暗里。
顺着水泥楼梯往上爬。
越往上,空气里的柴油味和雪腥味就越浓。
推开地面的伪装铁门,狂风裹着冰沙子劈头盖脸砸过来。
贺星洲打了个冷颤,顺手扯过挂在墙脖子上的黑皮夹克套上。
拉链一把拉到下巴颏。
外头天色灰蒙蒙的,雪下得正紧,砸在人脸上生疼。
兵团大门外那片开阔地上,三十辆防弹乌拉尔重卡排成两条长龙。
巨大的防弹越野胎把积雪压成发黑的冰板。
发动机集体轰鸣,突突突的动静连成一片。
彻底盖过了北风的嚎叫。
排气管往外喷着一股股浓郁的黑烟,熏得天都暗了半截。
几十个探照灯全开着,惨白的光柱在雪片子里乱晃。
刺得人眼发酸,直流眼泪。
周卫国瘸着腿,踩着结冰的水坑嘎吱嘎吱跑过来。
左边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抽打着腰带。
“哎哟卧槽,这破天……”老周一脚打滑,差点劈个叉。
赶紧拿手撑了下车轱辘,才没摔个狗吃屎。
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那条断腿的残根处,疼得直咧嘴。
“娘的,天一冷这截骨头缝就冒阴风。”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冻出清鼻涕的鼻子,独眼里全是红血丝。
“老、老板,那啥……库房锁利索啦?”
老周吸溜着鼻子,大口喘气,嘴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这外头冻死个人,弟兄们都在车里捂着呢!”
他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波波沙冲锋枪,发出咔吧的金属碰撞声。
“弹匣全压满了!保险也都开了!就等您一句话!”
赛买提从头车侧面钻出来,手里还拎着根沾着黄油的修车铁扳手。
络腮胡子上挂满了冰溜子,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防滑链……全给绑死了!”
赛买提把扳手往雪地里一扔,发出扑哧一声闷响。
他拿脏兮兮的翻毛手套搓着脸蛋,手套皮面刮着胡茬沙沙响。
“油箱加得满得都快往外溢了。”
他凑近两步,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挑了挑眉毛。
“后车厢那些迫击炮弹,拿破棉被包了三层,保准磕不着!”
赛买提用手比划着爆炸的手势。
“雷老板要是敢露头,咱直接给他炸成肉渣!”
说着,他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唾沫星子喷在老周的羊皮袄上。
“呸!你个死瘸子往哪喷呢!”老周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拿手直拍衣服。
“你他娘的不也是瘸子!”赛买提瞪起眼珠子,不甘示弱地怼回去。
俩糙汉在雪地里大眼瞪小眼,呼哧呼哧喘着白气,谁也不服谁。
贺星洲看着这俩活宝,嘴角扯起个随意的弧度。
他抬手拍掉肩膀上的落雪,视线顺着三十辆钢铁巨兽扫过去。
这他娘的才是他贺星洲的底气。
南下广省。
不光得带枪带炮,还得带上这群不要命的恶狼。
那帮在南方码头收保护费的古惑仔。
怕是连真刀真枪排队枪毙的阵仗都没见过。
“行了,别搁这儿扯淡。”贺星洲冷下脸,嗓音里夹着冰刀子。
“南方那帮孙子可不管你瘸不瘸,手里拿着西瓜刀那是真往脖子上砍。”
老周咧开黄牙,嘿嘿直乐,右手在胸口拍得邦邦响。
“老板瞧您说的!我这波波沙可不认西瓜刀,只认脑袋!”
他做出个扫射的动作。
“一梭子下去,全给他们扫成烂泥!”
贺星洲大步走到一号车跟前。
单手抓住冰凉的铁把手,手指头被冻得微微发刺。
脚尖踩着踏板,腰腹一用力。
整个人轻巧地翻进两米多高的驾驶室。
真皮座椅被冻得发硬,坐上去硌得大腿生疼。
他顺手拽上车门。
“砰!”铁皮撞击声闷响,把外头的风雪声隔绝了一大半。
驾驶室里充斥着劣质柴油和皮革混合的怪味。
暖风口呼呼吹着带煤烟味的热风,熏得人脸发燥。
贺星洲摸了摸方向盘套上的磨砂纹理,粗糙的触感让他掌心发热。
他摘下挂在仪表盘上的黑色对讲机。
大拇指按住通话键,塑料壳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刺啦——”
电流声在频道里炸开。
贺星洲黑眸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爆射出毫无掩饰的杀意。
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大后方稳了。”
声音通过无线电波,砸进后面二十九辆重卡的驾驶室喇叭里。
带着股子生铁摩擦的冷硬和狂妄,在风雪中穿透力十足。
“兄弟们……都给老子挂上挡!”
贺星洲右脚猛地发力,一脚把油门轰到底。
发动机爆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咆哮,转速表指针疯狂往上窜。
车头剧烈震颤,那股子推背感瞬间传来,骨头缝里都透着兴奋。
“发车!南下广省!”
贺星洲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往外滋着血腥气,嘴角咧出个嗜血的弧度。
“去把雷老板那帮杂碎的场子……给老子生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