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在南山道遇劫的商人曹茂生,没伤着性命,货也保住了大半。
可罗九成问他来了几个贼,他拍着大腿,先报了一坛芝麻油的价。
曹茂生两手比出油瓮的大小:“一百八十文!今秋新芝麻榨的,澄得一点渣也没有。坛口包了三层红布——”
“我问人。”罗九成捏着笔,“几个?”
曹茂生又拍了一下腿:“油连瓮,一百八十文。”
罗九成把笔杆往桌上一磕:“几个贼!”
曹茂生让他一吼,肩膀缩了缩:“五个,也兴许六个。林子黑,小的又在车底下,总不能探头请他们排成一列。”
他说贼人时只能记住几个晃动的影子。可一提油瓮砸在哪块石头上、车轮崩掉多大一角、错过冬货集要少卖几匹布,他立刻能把铜钱算到个位。
严复礼没催。曹茂生右手虎口蹭掉了一块皮,袖口的油迹已经结成深色。惊是前夜受的,车行的账却还在明日等他。
周既明把热水推过去:“油连瓮一百八十文,车轮修补七文,昨夜住宿十二文,都先记。误工和驴料另核。能不能全赔,眼下不能应;抓到人、追回赃物,先抵你的损失。”
曹茂生喝了半碗水,眼珠又活了:“大人,小的前后耽搁两晚,住店一晚十二文,二十四文也算吧?”
“昨夜那十二文已经记了。”罗九成把笔往砚台上一顿,“今晚住后头公差值房,不收钱,再给你两顿粗面饼子配咸菜。没花出去的钱,不能也算损失。”
“有油星没有?若能添碗猪血——”
罗九成抬头。
“咸菜挺好。”曹茂生端正坐回去。
曹茂生递来的圈杠纸上,圈是油坛,杠是布匹,车轮画得像个缺口烧饼。书吏照着它另誊官府留存的损失单,写到“驴料”时想划掉,曹茂生一把按住官纸:“驴子吓得两顿没吃,草料不能省。”
周既明看了一眼:“留着。”
曹茂生又伸出两根手指:“还有冬货集。小的原定昨日摆摊,迟两日,好位置早叫人占了。这笔不好算,大人可先写个‘待核’,别空着。空着便像没有。”
书吏抬头看他。曹茂生不识字,倒知道纸上的空处最容易把钱吞掉。书吏只得在官府损失单上添了“待核”,逐项念给他听,再让他按上指印。那张画着缺口烧饼的圈杠纸仍归曹茂生自己收着。
罗九成重新蘸墨,把断牌和现场截回的半根新麻绳摆到山道简图旁。这回先叫曹茂生用手指着图,从车停下那一刻说。
曹茂生的指头一落到弯道便抖,先把新伐的小树画到了沟里。罗九成没催,只把纸转了半圈,让他照着车头方向重来。第二回,树横在路中,坡上那个人也有了位置。
弯道上横着一棵新伐的小树。车刚勒住,两个人来牵牲口,两个割捆货绳,还有一个持弓守在坡上。牵牲口的领头人带刀,骂人时不是本地口音;两个割绳者中,年长的那个用土话劝了句“只取货,别伤人”,随即挨了一巴掌,另一个应声时也是本地土腔。
“他们为何没得手?”严复礼问。
“后头来了裘家骡队。铜铃一响,坡上的便催着走。”曹茂生拿起断牌比画,“小的瞧见一人跑到来路岔口,扯了两下低枝上的东西。后来裘家脚夫过去看,这半块牌就落在枝下,正面贴着树,背后三道痕冲着来路,断口还挂着绳。”
门帘外有人道:“车行牌不会这么系在树上。拿它当路记的人,原本就没在走车。”
裘大有夹着一沓练字纸进来。那是给县学里儿子送的,他先把纸放到离油污最远的窗台,才接过断牌。
曹茂生见了救星似的站起:“裘老板,你们那夜若早到半刻,我的油兴许——”
“早到半刻,我两个伙计正好撞上刀和弓。”裘大有抠了抠牌边,“你的油未必保得住,我还得搭上人伤和药钱。”
曹茂生想了想,又坐下:“那还是现下这个时辰好。”
裘大有问:“油怎么碎的?”
“有个贼抱住坛子,我家那头大叫驴一蹄子蹶中他手腕。坛子落地,油泼了他半身,也溅到一匹马的腿上。”
裘大有用指甲点住图上的马匹:“哪匹,哪条腿?”
“青黑马,四蹄都是白的。右后腿根子,泼得最多。”
裘大有转向罗九成:“查城西两处马店,再往沧河那边两个渡口送话。芝麻油沾进冬毛,洗过也还有味。”
罗九成已经起身叫人。曹茂生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小声道:“一百八十文的香饵。”
“人抓住,油才有处讨。”裘大有说。
“贼骨头又榨不出油。”
罗九成在门外回头瞪他。曹茂生抱紧自己的圈杠纸,不言语了。按过指印的官府损失单仍摊在书吏面前。
裘大有把断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正面的旧漆已经发灰,断口旁却有一道白亮的新磨痕。他从图边拈起半截新麻绳,在牌角一压,宽窄正好合上。
“废牌是旧的,绳子却只磨了几日。它不是从长兴旧车上掉的,是近几日才被人系到那处岔口。”
他又将山道简图拉近。两匹马从西面上坡,其中一匹驮货,到了林口反复打滑。栖山走惯这条路的车把式,宁可用骡,也不会让驮马硬拱那段石坡。
“骑马的是外来的,不认这段坡。”裘大有点了点两匹马折返的蹄印,“曹掌柜又听见两个人说本地话。外来人和熟路的人,混到一处了。”
严复礼看向木牌背面:“这三道划痕呢?”
裘大有的拇指停在三道浅痕上。第一道长,后两道短,挤在一处,看着像拖车时随手蹭出的毛口。
“旧山寨探路的记号。前头左拐,右边有险。北山那拨人不用这个。”
罗九成问:“谁会用?”
裘大有没答。他把断牌放下,先将窗台上的练字纸往腋下一夹。
“我认得几个可能带路的人。现在不能报名字。抓错一个,以后山里再没人肯给车行递信。容我一夜,我去同退下来的老家伙吃顿酒,不带官差。”
罗九成皱眉:“人若趁夜往西跑呢?”
“我儿子在县学,车行在东街,十几个伙计靠我吃饭。”裘大有看着罗九成,“我不会拿这些替谁遮脸。”
周既明道:“明早辰时初刻,无论查到什么都回衙。只报信,不许车行的人动手。”
裘大有应下,把断牌留在案上,夹起儿子的练字纸便走。
严复礼叫住他:“裘掌柜,这记号是哪座寨子的规矩?”
裘大有在门槛上停住。
“黑松寨。”
“谁定的?”
他把给儿子的练字纸夹紧了些。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