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大有走后,那条裤腰带还压在自陈边上,旁边散着炊饼屑和一截系红绳的鸡脚。
孟鹤年提笔时绕开了鸡脚:“山中散匪尚未尽清,然捕头罗九成领办有方——”
“罗九成的功另列。”周既明把纸转回来,“这里只写我处置无方。”
孟鹤年将“领办有方”移到附页,重写了一句:臣督捕无能,赖属吏尽力,盗案稍减。
严复礼读过,道:“像是谦抑让功。”
“那把‘赖属吏尽力’也去掉。”周既明说。
“只剩‘臣督捕无能,盗案稍减’。”孟鹤年把笔悬在纸上,“东翁越无能,盗案反而越少,岂不更显得您知人善任?”
周既明盯着“无能”二字看了半晌:“干脆就写臣无能。”
“无缘无故自骂,”严复礼道,“像等着朝廷夸你忠厚。”
孟鹤年搁下笔:“东翁既要旁人觉得您无能,又不能让人瞧出您想叫旁人觉得您无能。学生这点笔墨,恐怕配不上。”
周既明抬头:“配不上什么?”
“东翁的无能。”
严复礼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
桌上很快又多了三张废稿。写“库中钱少,支应艰难”,像替百姓哭穷;写“商税虽增,积储未厚”,又显得不肯加税。周既明想把试作坊的木铁耗费写重些,孟鹤年便将那只十五文修好的轴头套摆到纸边。
“此物有账,有买主,还有匠人的分成。”孟鹤年说,“写成糟蹋钱料,车夫若来对质,东翁准备先赔他十五文,还是先把车轴再弄坏?”
周既明把轴头套推远:“县库只剩一贯零二十三文,总该算穷。”
“钱有去处。”严复礼道,“不能因为剩得少,便写成花得不明。”
门在这时被推开。青杏端着三碗冷淘进来,芝麻酱、腌萝卜和葱油都拌好了,面条尚且根根分明。
“先吃,还是先写?”她问。
周既明看了看严复礼。严复礼看了看那句“臣无能”。
“再改一处。”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青杏把碗放下,没劝。她又从围裙兜里取出一页毛边纸,压在周既明手边:“那劳烦大人改完,也看看这张。”
等他们把“百工试作,耗费木铁,所成细微”改成“百工试作未敢铺张,所得仅供小用”,冷淘已经抱成三团。
严复礼拿筷子从边上推了一下,面团在碗里转过半圈,只留下一道芝麻酱的印子,一根也没散。
青杏叹了口气,从热水壶里沿碗边浇了两勺,用筷子一点点将面拨开。面条倒是散了,芝麻酱也跟着浮成一碗浅褐色的汤。
周既明夹起一缕:“这还算冷淘?”
“算今晚的教训。”青杏把热水壶放回去,“再多改一刻钟,明早真能当饼卖。”
严复礼没再挑名称,先把青杏那页账推到桌心:“看账。别再耽搁饭。”
毛边纸上列着槐花蜜、面粉、松仁、橘皮,最末还有借柳家灶火一文。青杏把每项本钱都写得歪歪扭扭,数目倒一文不错。
“首炉糕是你和柳小满试的,叫我看什么?”周既明问。
青杏把账纸往他面前推了一寸:“大人试吃了三块。”
“本官是在验味。”
“所以没收您钱,也没给您分成。”青杏点着纸尾,“后日寄卖,柳家每块抽两文;我收本钱和工钱,余下先还同安药铺的蜜钱。这里我签,这里柳小满签。大人动过嘴,不必签。”
周既明把账纸翻了一面,没找到留给县令的位置。
孟鹤年却将罗九成那张附页抽了出来。捕快的名字已经列清,试作坊一栏仍只写着“匠人若干”。
他朝青杏借了账纸,对着经手簿,将魏作头、换轴头套的学徒和记价的人逐一补上。
孟鹤年又把“县令督办”四字从试作坊那一栏移开。做件的人、出枣木的铺子、收钱后赶车上路的车夫,各占一行;轮到周既明,只剩一句“准其试作”。他的名字是短了,附页却足足长出半张。
周既明拿筷子指了指附页:“这样便对了。我的名字再缩两行。”
“可以。”严复礼夹起一绺已经泡散的面,“只是你治下捕快能拿人,匠人能做事,连后院丫头都能算清一文灶钱。呈上去以后,朝廷兴许会问,这个县令究竟是无能,还是会用人。”
周既明刚夹起来的那绺面,又滑回了浅褐色的汤里。
当夜,城南脚店来了一名年轻客人。
他穿青布袍,只带一只旧箱,自称姓沈,来栖山收几笔旧账。掌柜问他住上房还是通铺,他先问哪间最便宜,又最安静。
“便宜和安静只能挑一样。”掌柜拨着算盘,“后厨旁八文,半夜剁骨头;东头新糊窗纸的十六文,能睡个整觉。”
沈见微排出八枚铜钱:“后厨那间。”
掌柜收钱时,他像个初来做买卖的人,顺口问了粮价和最便宜的早饭,又问:“这两日,可有府里来人查考绩?”
算盘珠停了。
沈见微看见掌柜抬眼,便接着指了指门外尚未散尽的货车:“在下见县里客商多,怕遇上官差封路,旧账更难收。”
“冬货集刚散,哪里都挤。”掌柜重新拨动算盘,“前日县令陪两个外地客问房,我把订牌一亮,人家便退了。官差没封路,县令也没抢房。”
“县衙穷,市面倒兴旺。”
掌柜哼了一声:“县衙穷是县衙的事。我们开店的若也穷,谁给他交税?”
沈见微没再追问。他进了后厨旁的小屋,把旧箱横在门后,才取出夹在箱底的几页抄件。
严复礼离府前,周既明今年先送到的自陈已经入了收文簿。沈见微出发前调过抄件,连同今年的商税、库账和刑案摘报一并带来。纸上是“盗贼未靖”“百姓多离田入市,昼夜争利”,城门里却是订满的客房和不肯腾屋的掌柜。
他在两句话旁抄下客栈订牌的日期和掌柜原话,末尾只写了“待核”。
后厨“咚”地落下一刀,笔尖在“待核”二字上拖出半寸墨尾。
沈见微吹干墨迹,又添了一行:明早,先去最便宜的早饭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