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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京城的雪后初霁,空气冷冽得像冰刀子划过鼻尖。

陈家的宅子是典型的三进大院,影壁后的红梅开得正俏。

此刻,正厅内暖气融融,陆北野正坐在红木沙发上给江柠剥核桃。

他宽大的手掌看似随意地一捏,指尖微微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坚硬的核桃壳便如纸糊般碎裂。

他动作慢条斯理,修长的手指灵活一挑,两瓣完整的核桃仁便稳稳落进江柠手里的瓷碟中,眼神专注得仿佛世间只此一人。

“哇哦!北野你好棒!”

江柠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碟子里那圆润完整的核桃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她两世的认知里,核桃这个食物不靠工具是吃不到嘴巴里的,这男人竟然能像捏豆腐一样剥得这么漂亮。

坐在一旁的陈沁儿也看呆了,小嘴微张,眼里满是崇拜的光:

“姐夫,你这手是铁做的吗?这也太厉害了吧!”

陆北野听着自家媳妇儿那毫不掩饰的夸赞,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那抹常年不散的冷硬瞬间化成了绕指柔。

所以说再英勇无畏的陆师长,也最听不了自己媳妇儿的夸赞了。

他含笑不语,只是眼神示意江柠快吃,指下动作不停,又是一个完整的果仁精准落碟。

“北野,你也吃。”江柠捏起一半,自然地塞进他嘴里。

陆北野顺势含住,刚要说话,便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声。

陈家的老管家步履匆匆地走进客厅,弯腰在陈世东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世东眉头微挑,放下手中的报纸,疑惑地看向陆北野:

“北野,陆霆骁是你大哥?”

“嗯,是我堂哥,怎么了爸?”

陆北野一边应声,一边继续为自己媳妇儿效劳。

“他到家门口了,说是来接你们回去的。”

陈世东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陆家,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陆北野剥核桃的手顿了顿,眼底的柔光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打扰后的冷淡。

“那就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五官周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股机关公职人员特有的刻板与精明。

“陈叔,冒昧打扰了。”

陆霆骁礼数周全,先对着陈世东颔首致意,随即才转头看向陆北野,

“北野,奶奶昨儿个念叨了一宿,爸也急着见你。这不,一大早就催我过来让你们回家呢。”

“大哥还真是心急。”

陆北野放下核桃,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霆骁笑了笑,目光在江柠脸上停留了一瞬,礼貌且疏离:

“奶奶最近身子又不利索了,全家人劝她住院她都不肯,也只有你能说动她了。”

“行了,我知道了,原本就是打算今天过去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走吧。”

陆北野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顺势牵住了江柠的手。

陆霆骁下意识地回身,从警卫员手里接过折叠轮椅,嘴里说着:“走吧,我扶你,小李过来搭把手,把北野抬上车……”

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陆北野动作自然地撑着沙发扶手,双腿沉稳有力地站了起来。

他脊背挺得笔直,那股子军人特有的凌冽气场瞬间散发开来,原本宽敞的客厅竟显得局促了几分。

陆霆骁的瞳孔骤然紧缩,拎着轮椅的手不自觉地抠紧了钢管,眼底一闪而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幽光。

“北野,你的腿……你能走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陆北野侧头看了看自家媳妇,眼底划过一抹柔情,随即冷淡地看向陆霆骁:

“是我好命,被柠柠治好了。”

“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陆霆骁瞬间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长兄模样,快步走上前想扶一下,却被陆北野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奶奶要是知道你站起来了,病准能好一半。走,快回家!”

陆霆骁那一瞬间的失神被陈世东尽收眼底。

陈世东合上手里的报纸,发出一声轻沉的闷响,打破了客厅里诡异的寂静。

“北野。”

陈世东缓缓站起身,走到陆北野跟前,目光扫过江柠,最后落在陆北野那双如松柏般稳健的长腿上,眼神里满是欣慰。

“既然你大哥亲自来接,你就先带着柠柠回去看看吧。”

陈世东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陆北野的肩膀,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

“车子我让老李已经给你们备好了,里面有一些见面礼,你一并带给你奶奶,好好去看看你奶奶。这老太太盼了一辈子,不就是盼着你能成家立业、平平安安吗?”

他说这话时,目光慈爱地落在江柠身上。这所谓的“礼物”,指的不仅是那些特产补品,更是救了陆北野命、又成了陆家儿媳的江柠。

陆北野领会了岳父的意思,点头沉声道:

“爸,我明白。”

“行了,去吧。”

陈世东对着一旁还没回过神来的陆霆骁略一颔首,又对着陆北野叮嘱道:

“代我向你奶奶问好,就说陈世东不日便会登门拜访老人家的。”

陆霆骁心下一惊。

陈世东在京城的地位特殊,他若登门,那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他赶紧收敛起眼底的阴翳,客气地回应:

“陈叔能去,那是陆家的荣幸,奶奶定会高兴的。”

车子穿城开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京城的南门上。

陆家老宅坐落在大院深处,那朱红的大门承载着世家的威严。

车子穿过岗亭,警卫员立定敬礼。陆霆骁一路上话不多,却时不时通过后视镜打量着后座的江柠,眼神深邃莫测。

“北野,咱们家各房今天都在。”

陆霆骁一边开车,一边状似无意地介绍,

“除了我爸妈,二叔一家也从南区赶回来了;三叔也陪着奶奶。北野,一会儿见了奶奶,悠着点,她经不起大喜大悲。”

江柠握紧了陆北野的手,陆北野安抚地反握回去,低声回了一句:

“我有数。”

车子一停稳,江柠就感觉到了那股子压抑的气息。

院子里停了好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屋里屋外人影晃动,几个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军大衣的军医和军区的人正聚在回廊下低声讨论,面色凝重得吓人。

“陆师!”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几个人看到推门而入的陆北野,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瞬间红了,啪地立正敬礼。

“陆师,您回来了!”

在这帮兵眼里,陆北野就是不败的神话。

当初他断腿销声匿迹,不知多少人暗自叹息,如今见他龙行虎步地走进来,那股子威压半点没减。

陆北野停下脚步,身板挺得像杆枪,回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语气谦逊了许多:

“各位辛苦,我奶奶怎么样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军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老太太身子亏空得厉害,眼下冬天寒气重,旧疾全反上来了。我们几个老家伙,真是不顶用了。”

推开正厅的大门,浓郁的中药味儿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宽敞的屋内挤满了人。

“妈,您就听医生的,去住院吧。”

陆北野的大伯母李荣正站在里间的门口,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

“您说您非得在家硬扛着,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当小辈的怎么交代?”

“是啊奶奶。”

陆海瑶也跟着帮腔,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扫,

“军医都说了,这病得系统治疗,您在这儿躺着,咱们全家人都跟着揪心。”

二房的孙子陆北星也随声附和着。

“我不去。”

门里传来一声微弱却倔强的沙哑声,

“要去你们去。我的小北还没回来,我哪儿也不去。我死也要死在家里。”

“妈!您这叫什么话?”

大房陆正辉皱眉起身,语气有些烦躁,

“北野已经在路上了,您这又是何必?”

“老太太,这针也扎了,药也灌了,咱们实在是不忍心看您受罪了。”

领头的军医无奈地摇头,

“住院观察是唯一的法子了。”

屋内乱成了一锅粥,劝说的、叹息的、假装抹眼泪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江柠站在陆北野身后,目光越过重重人影。

她看到床上的老太太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头发花白,但那双陷进去的眼睛里,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老牌世家的雍容与冷静。

陆北野感觉到江柠手心的热度,他深吸一口气,拨开挡在面前的陆北星,步履沉稳地走向那道屏风。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那些原本嘈杂的争吵声,在看到陆北野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时,瞬间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陆北野看着床上气若游丝却眼神坚定的老人,喉咙微微滑动,嗓音低沉且磁性,穿透了满屋的压抑:

“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那双混沌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颤巍巍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门口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眼眶里瞬间涌出了热泪,嘴角颤抖着,半晌才喊出一声:

“小北……我的宝贝孙子,你真的……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