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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射灯死死钉在穹顶,光束硬邦邦砸在舞台上,没有一丝柔和漫射,光线亮得发僵,久看眼球微微酸涩发涨。

半空悬浮的干冰白雾不再缓缓飘荡,像凝滞的死水悬在半空,贴着看台一层层堆积,灰白雾气裹着淡淡的阴冷潮气,吸入喉咙又凉又涩,胸腔隐隐发闷压抑。

原本循环往复的伴奏乐曲渐渐拖沓扭曲,旋律慢慢沙哑浑浊,像老旧磁带受潮卡带,嗡嗡的闷响一点点拉长、消散,最后彻底死寂。

偌大密闭场馆锁死所有声响,只剩空荡荡的回音在墙壁间来回反弹,越听越孤寂压抑。舞台中央断颈垂头的李诗瑶虚影彻底定格,弯起的笑意僵在脸上,皮肉隐隐微微无意识抽动,脖颈断裂处的皮肉时不时轻轻蠕动几下,却始终一动不动,宛如被梦魇钉死的人偶。

江策立于舞台木地板上,神魂形态没有实体重量,双脚踩在地面只有冰凉微弱的触感,周身裹着一层单薄飘忽的莹白微光,风一吹光点就细碎晃动。

雾气掠过脸颊,皮肤泛起细密凉意,心底没来由生出莫名空落、恍惚的疏离感。他抬眼望向看台后排那道一模一样的人影,心脏位置莫名轻轻发沉,指尖下意识蜷缩收紧,心底警惕、疑惑、隐约的熟悉感混杂纠缠在一起。

那人原本慵懒靠着座椅,察觉到视线,缓缓直起身。起身动作很慢,肢体带着长久困在幻境里的僵硬滞涩,抬手撑扶手时指尖微微凝滞。

一步步顺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沉闷闷地闷在雾气里,没有清脆落地声,每一步踏下,脚下木地板都会漾开一圈墨灰色涟漪,涟漪转瞬消散,留下片刻暗沉印记。

距离慢慢拉近,江策看得越发清晰:身形、发型、穿搭、习惯性垂肩的姿态完全复刻自己,唯独双眼截然不同。

正常人眼黑白分明,此人整片瞳仁是暗沉温润的暗金色,没有明显眼白分界,看向人的时候安静幽深,藏着经年累月散不开的孤寂阴郁,周身萦绕淡淡灰蒙黑气,气息阴冷却不带暴戾杀意。

对方停在两米开外站定,场馆缝隙钻进的阴风同时撩动两人衣角,动作完全同步,诡异的镜像感扑面而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常年盘踞在诗瑶的噩梦里面反复出现?”

江策率先开口,话音落在空旷场馆,来回荡开层层回音,话音落下半晌还有余响漂浮。表面语气克制平稳,心底早已泛起层层疑虑:为什么梦境里偏偏是自己的模样、为什么苏婉蓉的蛊术能困住此人、对方和自己究竟有什么隐秘牵连。

暗金眼眸的人淡淡垂眸瞥了一眼两人同步晃动的衣袖,唇角扯出一抹落寞单薄的笑意,笑意很浅,浮在脸上落不到眼底。

声音和江策音色同源相近,却更低沉沙哑,带着长期独自沉默少言的滞涩感:“不用反复试探,我不是外人,是你被硬生生拆分出去的另一半神魂。”

江策浑身微微一僵,后背下意识绷紧,周身莹白微光骤然下意识亮了几分,心底陡然一惊,眉头狠狠皱紧:“神魂拆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此刻内心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从小到大自我认知完整,从未想过自身神魂本是割裂状态。

“就是你那晚突发异象、骤然觉醒天眼,同时绑定系统的一瞬间。”男人抬眼望向江策,暗金色眸子缓缓铺开漫长过往,“人完整神魂善恶共生、喜怒相融,委屈、烦躁、愤怒、孤独、不甘、隐忍、脆弱,所有正负情绪纠缠不分。

系统为了简化引导、方便管控你的行事念头,强行动用外力撕裂神魂,做了硬性分割。把温和、心软、克制、理性、愿意忍让的善念心神留在肉身,成为现世活着的你;全部负面心绪、痛苦执念、脆弱戾气剥离出来,凝聚成型,就是我。”

说到此处,他抬手轻轻虚握,掌心飘起一缕细碎灰黑雾气,雾气飘忽不定:“我诞生之初就没有肉身依托,被放逐在现实与梦境夹缝之间,常年漫无目的地漂泊游荡,穿梭陌生人无数睡梦当中,永远孤身一人,没有落脚处,没法触碰现实事物,连完整对话对象都没有。

漂泊几年后,苏婉蓉修炼黄泉宗阴邪术,感知到夹缝里游离的我,利用李诗瑶体内种下的换命蛊搭建神魂牵引纽带,强行把我禁锢锁死在这片演唱会幻境,日复一日被困在这里,靠我的负面心念滋生噩梦、滋养蛊虫,我从头到尾只是她操控梦境的一件工具。”

听完这番话,江策心神纷乱下来,脑海不由自主走马灯般浮现年少过往:孤儿院冷清黄昏独自坐着发呆、寒冬穿着单薄衣物冻得蜷缩身子、年少被同龄人排挤冷眼、长大独自蜗居狭小出租屋熬夜谋生、遇事受委屈默默咽下从不表露……

过往所有压抑隐忍的难过,自己刻意淡化遗忘,从来不愿展露脆弱,原来不是情绪消失,而是全部剥离出去,由眼前这人日复一日独自承受。

心底警惕慢慢褪去,多出愧疚、茫然、酸涩交织的复杂心绪,可依旧心存顾虑:一旦负面神魂融合,会不会被戾气裹挟迷失本心。

“世人总强行把善恶划成对立面,觉得负面心绪就是邪祟。”暗瞳之人缓缓向前半步,周身黑气轻轻浮动,“可痛苦本就是人的一部分,你只是逃避压抑了所有阴暗面。你看似完整,实则残缺不全;我看似负面,却承载了你半生所有煎熬。与其一辈子割裂对峙、互相消耗,不如彻底相融归一,我们合在一起,才算真正完整的江策。”

江策沉默许久,心里反复权衡挣扎,理智与共情互相拉扯,半晌缓缓摇头,眼神清醒笃定:“合一归本是必然,但不能以吞噬、压制、单方面吞并的方式融合。善用来守底线初心,负面用来铭记苦楚警醒自身,二者互相制衡,不能一方压倒另一方。强行执念吞并融合,最终要么戾气泛滥迷失,要么继续压抑残缺。”

话音刚落,整片梦境骤然猛烈震颤摇晃。头顶成片射灯疯狂忽明忽暗闪烁,光线忽白忽灰,晃得视线眩晕发胀;四周看台钢架发出嘎吱嘎吱刺耳扭曲声响,座椅慢慢弯折、歪斜、变形;

半空凭空浮现无数发光碎片化虚影,全是江策从小到大一幕幕回忆画面,大大小小、悲欢交错,密密麻麻悬浮在空中缓慢盘旋飘荡。阴冷气流骤然加剧,白雾疯狂翻滚涌动,场馆墙壁蔓延开蛛网式细密黑纹裂痕。

“既然不愿自愿和解相融,那就只能神魂博弈,以心神分主次。”暗瞳之人周身灰黑色气息陡然升腾浓郁,阴郁气场散开,精神层面交锋正式开启。

这里不存在肉身拳脚打斗,完全是意识、情绪、回忆之间的碰撞博弈。半空漂浮的回忆碎片纷纷裂解重组:年少温暖零星美好回忆凝成莹白色轻薄光刃,触感温润带着暖意;

常年孤独委屈、受挫痛苦的过往化作缠绕蔓延的灰黑色荆棘藤蔓,藤蔓尖端带着细小无形倒刺,触碰心神就会勾起压抑痛楚;幼年茫然无助的记忆编织成层层叠叠朦胧雾霭幻境,专门迷惑心神制造迷茫陷阱。

对方率先抬手一挥,数条细密黑荆棘裹挟阴冷气息凌空缠绕袭来,藤蔓在空中扭曲蠕动,隐隐带着无声呜咽的情绪怨念。

江策凝神稳住纷乱心绪,压下心底泛起的烦躁酸涩,调动脑海里温暖细碎回忆凝聚白光利刃,抬手横向劈斩。白光与黑荆棘相撞炸开细碎光点,滋滋轻微声响散开,黑白雾气互相消融飘散。

两人在晃动的舞台上来回进退周旋,每一次碰撞交锋,神魂都会短暂互通交融,强行读取对方封存的内心画面。起初江策一心只想稳住战局、占据上风,可接连几次碰撞之后,大量陌生又同源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神魂刚拆分诞生时懵懂茫然,孤零零悬浮漆黑虚无夹缝里,周遭无边昏暗死寂;每当现实里江策受委屈、疲惫、难过,所有痛感与负面情绪瞬间隔空转嫁过去,由他独自默默煎熬;

长年穿梭无数陌生人梦境,永远孤身飘荡,常年没有交流对象,日复一日寂寞熬磨;被苏婉蓉蛊力锁定禁锢后,被困循环一成不变的压抑演唱会幻境,日复一日重复枯燥阴冷环境,数年无法挣脱逃离。

一幕幕孤寂煎熬的画面不断冲刷江策心神,挥动光刃的动作一点点放缓,紧绷的眉眼慢慢松弛,周身对抗性的莹白光芒缓缓柔和黯淡,心底的对峙戾气彻底消散,只剩下共情的酸涩不忍。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作恶邪祟,只是被迫分离、独自包揽全部苦楚的另一半自己。

对面暗金眼眸的身影同样停下进攻动作,周身浓郁黑气慢慢收敛淡化,胸口微微起伏,积压多年的孤寂心绪隐隐躁动。

整片幻境裂痕持续扩大,地面、看台、灯光陆续虚化消散,梦境已经濒临崩塌临界点,没有多余时间继续僵持博弈。

江策抬手散去手里凝聚的白光武器,褪去所有防备对峙姿态,一步步平缓稳步向前迈步,走到对方身前一米距离停下。

周围碎裂的记忆光点慢悠悠环绕两人盘旋飘动,摇晃的场馆渐渐趋于平缓。

“当年是外力强行拆分了你我,不是我们本该割裂对立。这么多年,你独自扛下所有痛苦孤寂漂泊煎熬,是我忽略了本该一体的羁绊。”

江策语气褪去博弈紧绷,诚恳平缓,内心纠结挣扎彻底放下,

“不用比拼强弱、不必互相吞并。往后我们彼此相伴共生,善意守住本心,苦楚警醒言行,互相制衡扶持。回来吧,我们一同完整活着。”

暗瞳身影浑身猛然一颤,暗金色瞳孔骤然收缩,长久孤寂压抑积攒的情绪瞬间汹涌翻涌。

多年以来他唯一执念只有融合归一,从未得到接纳与理解,此刻平和的接纳击溃长久执念。

紧绷僵直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沉,眼底积攒数年的酸涩孤寂尽数化作情绪涌出。

两颗晶莹透亮的泪珠顺着暗金色眼瞳边缘缓缓滑落,顺着脸颊慢慢下坠,泪珠飘在空中化作细碎微光轻轻飘散开来。

下一刻,两道身影缓缓相向靠近,莹白柔光与灰黑阴郁气息循序渐进缠绕交织,双向渗透、彼此交融,不存在强弱吞噬,慢慢汇聚凝合成一道完整身影。

二者合一刹那,整片密闭演唱会幻境轰然大面积崩碎瓦解,灯光、看台、白雾、漫天记忆碎片尽数化作漫天光点消散虚无。

浓重漆黑瞬间笼罩全部视野,一股向上拉扯的神魂升腾力量包裹全身,顺着入梦通道急速朝着现实肉身飞速折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