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被一股绵长平稳的力量向上轻轻拉扯,幻境里碎裂的舞台光点、灰白流动的薄雾、空旷场馆沉闷的回响,全都在视野里飞速向后倒退收缩,一点点模糊淡化。
耳畔梦境中整齐刻板的拍手声慢慢消散,沉闷空旷的回音彻底褪去,鼻尖渐渐嗅到一缕清淡微苦的檀香气息,耳边重新浮起现实客厅安静凝滞的空气动静,轻微又清晰。
江策意识缓慢回笼,眼皮沉重酸涩得厉害,像是连续熬几夜深度透支后的疲惫感,眼皮黏连在一起,费了几番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窄窄眼缝。
刚睁开的瞬间视线一片白茫茫朦胧发虚,景物全部重影模糊,半天无法对焦看清事物。四肢僵硬麻木,浑身皮肉酸软发沉,筋骨隐隐泛着酸胀疲惫,仿佛徒步长途跋涉耗尽所有气力,胳膊抬动迟缓笨重,指尖发麻僵硬。
他依旧维持着入梦前盘腿坐在客厅地砖上的姿势不曾挪动,身前点燃的三支凝神香大半已经燃尽,只剩短短一小截香梗,纤细青烟慢悠悠盘旋向上飘散;
摆在身前前后左右四角的四张护身黄符平整铺在地板上,纸张完好没有卷曲破损,全程安稳护住肉身不受外界惊扰侵扰。
江策费力转动脖颈环顾四周,抬眼望向客厅墙面悬挂的石英挂钟,指针稳稳定格。明明在梦境里经历漫长对峙、心绪拉扯、神魂交融,感觉熬过许久漫长时光,现实里仅仅过去了十分钟出头。
巨大的时间反差带来一阵恍惚茫然,一时间分不清幻境与现实边界。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脸颊、额头、下颌线条,温热紧实的肉身触感清晰实在,不再是梦境里轻飘飘近乎虚无的神魂质感。
慢慢攥拳、舒展手臂,四肢麻木酸胀缓缓消散大半,扶着地板缓缓挺直腰背站起身,起身时脚步虚浮轻微摇晃,下意识踉跄半步才站稳。
带着梦醒后的恍惚茫然,江策缓步走向客厅玄关处的全身镜面。抬手抬手揉了揉凌乱耷拉的额前碎发,抬眼看向镜中身影。
镜子里少年样貌如常,一身宽松休闲衣裤,发丝乱糟糟随意散落,眉眼平淡寻常,瞳孔恢复纯粹清亮的黑褐色,褪去幻境里暗金色阴郁色泽;
周身没有黑白两股纠缠萦绕的气息,神态褪去对峙时紧绷凝重,残留着神魂交融后的慵懒恍惚。
他伸出指尖轻轻贴在冰凉镜面玻璃上,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反复确认肉身完整无恙,神魂彻底回归体内,方才那场漫长精神博弈真实落幕,并非睡梦臆想。
融合另一半神魂后的感受静静潜藏心底,往日时不时莫名涌上的空虚孤寂淡去许多,心绪变得沉稳平和。
就在这时,身侧沙发上传来细微微弱的动静。
原本全程昏迷蜷缩倚靠在沙发软垫上的李诗瑶,细长睫毛轻轻细碎颤动,眼皮缓缓缓缓掀开。刚苏醒时眼神涣散迷茫,茫然无神望着客厅天花板,愣怔许久,眼珠才慢悠悠缓慢转动,打量周遭环境。
起初呼吸微弱浅促、胸口时不时细微抽搐起伏的病态状态慢慢消失,呼吸逐渐绵长平稳舒缓。
原本笼罩脸颊一层灰蒙蒙衰败暗沉的气色一点点褪去,面部慢慢透出淡淡的白皙红润,紧绷憔悴的神情缓缓松弛,皮下常年游走蠕动的蛊虫动静彻底消失无踪,浑身那种沉甸甸被邪气压制的疲惫萎靡感尽数消散。
江策放慢脚步走到沙发旁静静站立等候,没有贸然出声打扰,静待对方完全清醒平复。
片刻过后,李诗瑶抬手缓缓撑起上半身,后背轻轻倚靠沙发靠背,抬起手轻轻按压发胀发沉的太阳穴,眉宇间还带着梦境残留的眩晕困顿。
安静沉默静坐半晌,她慢慢侧过头,目光望向一旁站立的江策,嗓音虚弱轻柔,语速缓慢平缓,音量不大轻飘飘的,听着轻柔无力,但每一句话都清晰厚重:
“刚才陷入昏睡做梦的时候,周围白茫茫一片雾气笼罩,朦胧里看见一位穿着民国老式斜襟布衫的老太太,身形温和佝偻,静静站在白雾当中望着我。全程没有多说繁杂话语,临近消散离开前特意叮嘱我一句话……她说,你这位天师,本就是我们李家一脉的人。”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陷入安静沉寂。窗外微风拂动窗帘轻轻晃动,檀香余味淡淡萦绕空间。
江策垂眸低头看向脚下地板,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掌心纹路,心里百感交集,民国李家收留的孤苦义子、系统强行拆分神魂、一代代跨越百年的因果羁绊、古井翠娘旧事接连在脑海掠过。
他没有立刻开口否认辩驳,也没有直白坦然承认归属,只是静静沉默伫立,无声默认了这句话里暗含的宿命缘分。
安静休养约莫五六分钟,李诗瑶彻底摆脱梦境残留的眩晕感,缓缓抬手感受身体内里状态,由衷露出轻松释然的神色。
体内依靠邪江策意念维系的换命蛊,随着另一半神魂彻底融入江策体内,远程意念牵引纽带完全断裂消散,失去意念养分供给的蛊虫失去存活根基,已经在脏腑里悄然枯萎消亡。
往后只需日常静心休养、规律作息调养气血,就能慢慢彻底恢复健康体魄,常年体虚乏力的病根彻底根除。
一直在院子里等候消息的管家见屋内动静平稳,推门走进客厅,脸上挂着全程悬着的焦灼忧虑,上前轻声询问身体状况与后续休养事项。
江策细致交代日常静养要点、饮食忌口、少熬夜劳累、远离阴冷偏僻环境等注意事项,一一叮嘱清楚。
安排管家陪同李诗瑶先行返程居家休养,偌大别墅再度只剩江策独自一人。他走到客厅沙发落座,闭目靠在靠背短暂休整,平复神魂交融后的残余不适感。
没过片刻,淡蓝色系统半透明提示面板凭空浮现在视野正中,全新任务文字缓缓显现:
【主线任务更新开启:追查黄泉宗全境隐秘分布势力;寻访李家民国时期遗失祖传法器;逐层摸清黄泉宗组织架构、据点祭坛分布】
【任务阶段性奖励:逐步解锁高阶护身符箓、神魂稳固心法、肉身体质强化、秘术拓展权限】
江策望着任务内容细细梳理整条因果链条,思绪慢慢串联完整:古井执念不散的翠娘,本名翠玉,早年是李家大宅里的贴身丫鬟;
李诗瑶梦里见到的民国老太太,正是当年翠玉侍奉陪伴一辈子的李家大小姐,也就是翠娘生前的主子。
当年大小姐心善宽厚善待下人,翠玉意外惨死古井才执念徘徊不肯离去;后来家族收留身世飘零的孤苦少年收为义子,也就是江策血脉渊源的前身;
百年岁月流转,后人苏婉蓉拜入黄泉宗蛰伏布局,种下蛊虫、抽取寿元,一步步把尘封百年的旧事全部重新翻出。
兜兜转转从民国延续到当下,古井执念、家族后人、自身血脉神魂、邪宗作祟互相缠绕,所有相遇从来不是偶然巧合,缘分早在百年以前就已经埋下伏笔。
思绪飘散间,客厅壁挂智能电视原本处于待机黑屏状态,没有人为操控,屏幕忽然自动缓缓亮起,跳出本地晚间民生新闻栏目画面,女主播平稳舒缓的播报声音清晰扩散在屋内:
“近期本市及周边多个地市陆续出现多起不明原因持续性昏迷病例,多名青年男女毫无预兆突然昏睡倒地,送入医院全方位仪器检查,身体各项器官指标全部正常,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始终无法苏醒清醒。”
“各地办案人员联合民俗调研人员现场勘查,多处在事发地点检测出同源微弱阴冷邪异阴气痕迹,判定属于同类邪术干扰神魂所致,统一归类疑似邪术换命类案件,后续全市联动持续追踪溯源,排查背后诱因……”
新闻连续播报两起异地同类案例,细节特征完全和李诗瑶体内蛊虫发作原理一致。
江策听完播报缓缓蹙起眉头,心里原有认知彻底刷新。之前只以为苏婉蓉是黄泉宗单独在外行动的零散外围弟子,只是单独针对李家布局算计。
如今大范围多地同步爆发同源昏迷案件,足以证明黄泉宗拥有大量分散在外的外围门徒,分头在不同区域悄悄布设邪术采集点,大范围收割普通人寿元精气修炼功法,苏婉蓉仅仅只是庞大宗门网络里暴露出来的一小部分。
李家遭遇的蛊患仅仅只是黄泉宗大范围收割计划里的一处分支缩影,整片地域乃至更广范围,全都散落着黄泉宗悄然蔓延的隐秘触角。
随手关掉电视节目,天色彻底沉入傍晚暮色,窗外山林慢慢蒙上暗沉灰影,晚风微凉穿过窗缝吹进屋内。
江策坐在沙发上,一边梳理百年家族羁绊因果,一边思索黄泉宗大范围布局的追查思路,接下来的探寻目标渐渐清晰明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