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刚晕开一层灰蒙蒙的暗白,寒意还裹在晨风里没散去,别墅院外突然炸响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胶皮碾着柏油路划出刺耳嘶鸣,硬生生撕碎拂晓的寂静。
江策正坐在客厅沙发,指尖无意识摩挲昨夜那张字迹诡异的纸条,听见声响抬眼看向院门。很快木门被推开,管家半架半扶着李诗瑶艰难挪进来。
往日镜头前仪态舒展、气色透亮的女明星,此刻浑身虚软发飘,大半身子挂在管家胳膊上才能勉强站稳。
脸颊褪去所有血色,泛着一层暗沉灰败的青白,肌肤看着薄得发透,眼底乌青深重;她全程下意识弓着身子,一手死死按在心口,指尖用力到泛白,胸腔起伏细碎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闷颤,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压抑的闷哼,像胸口堵着东西喘不畅快。
两人刚挪到沙发边还没坐稳,异变陡然爆发。
李诗瑶浑身猛地猛地抽搐一颤,肩头骤然急促耸动,下颌紧绷咬紧,慌忙抬手捂住嘴唇弯腰蜷缩。片刻间,一缕暗红黏稠的血丝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来,滴落在浅米色地板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暗沉血渍。
下一秒她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脑袋无力歪向一侧,顺着沙发软垫缓缓瘫倒,双眼紧闭陷入深度昏迷。
就算闭着眼昏睡,她身体也没有安稳下来。胸腹时不时隐隐抽搐起伏,隔着单薄衣衫,肉眼隐约看见皮肤下方有细碎凸起慢悠悠游走、鼓胀、蠕动,顺着脖颈蔓延手臂,又钻回胸腔深处,一道道细微起伏此起彼伏,看着皮肉底下藏着无数活物来回窜动,视觉上莫名发痒发麻,后背不由自主泛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昨夜翻看李家尘封旧事,搅动了古井百年因果气场,隔空牵动蛊虫里绑定苏婉蓉的意念印记,之前的镇蛊符约束力被暗中消解殆尽。”江策立刻起身蹲到李诗瑶身旁,指尖轻轻撩开她领口,凝神开启天眼。
视野覆上一层青绿色细碎噪点,内里景象清晰展露:原本乖乖收拢蛰伏在心脉的蛊虫尽数四散炸开,一团浑浊发黑的阴气盘踞心肺,无数米粒大小的蛊虫顺着血管脉络密密麻麻游走穿梭,每蠕动一圈,就抽走一缕淡淡的金色生机精气,顺着无形丝线朝外飘散损耗。
“蛊虫不是单纯毒虫,早已和施术者心神、噩梦执念牢牢绑定。现实里符咒只能临时压制,根除不了意念根源,想要彻底稳住她性命,必须闯入噩梦幻境,在意识空间斩断蛊虫与苏婉蓉的念想牵连。”
管家面色紧绷,眉头紧锁,声音带着焦灼忐忑:“天师,入梦涉神魂太过凶险,有没有循序渐进的稳妥法子慢慢化解?”
江策垂眸望着昏迷女孩不停细微颤栗的身子,轻轻摇头,抬手抓了抓乱糟糟垂在额前的碎发,往日随性散漫的痞气彻底消散,眉眼沉凝凝重:“现在蛊虫疯狂啃噬脏器生机,最多半天就会侵入神魂根基,到时候再入梦也无力回天。眼下唯一出路,只有入梦换魂术。”
他点开系统调出秘术细则仔细阅览:入梦换魂术,剥离自身一缕神魂脱离肉身,强行切入他人执念梦境破除邪祟。
代价致命:施法后肉身留在现实失去神魂掌控,如同没有意识的休眠空壳;神魂独自困在幻境之中,整片空间由恐惧、怨气、蛊念构建,法则脱离现实。一旦心神慌乱、被幻境情绪同化迷失,神魂无法归壳,肉身就此永久沉睡沦为活死人。
利弊分明没有迂回余地。江策起身走到客厅开阔空地,盘腿在冰凉地砖上端坐下来。先是取出三支凝神檀香,在身前摆成三角点位点燃,细白青烟慢悠悠盘旋上升,气味淡而清寂;再摸出四张黄纸护身符箓,分别摆放在身前、身后、左右两侧四角,用来隔绝外界惊扰,护住留在现实的肉身。
一切布置妥当,江策合上眼皮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盖,静心默念入梦秘术口诀。
起初只是四肢泛起淡淡温热酥麻,浑身松弛慵懒;十余秒后,脚下地面仿佛骤然抽空消失,一股骤然下坠的失重感猛地席卷全身,像从高空断崖毫无依托往下坠落。
耳边现实里檀香燃烧的细碎噼啪声、窗外风声、远处隐约车流响动,一点点由清晰变得模糊、微弱,最终彻底消散沉寂;眼前视野里客厅的家具、灯光、色彩逐层剥离褪去,暖黄光亮慢慢褪成灰蒙,继而化作暗沉灰黑,最后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漆黑混沌。
肉身触感慢慢抽离消散,只剩轻飘飘一缕意识悬空飘荡,持续不停向下坠落,周遭死寂漆黑,分不清上下前后,耳畔只剩绵长细微的破空下坠风声,孤寂压抑层层包裹心神。
不知飘荡坠落多久,眼前骤然炸开一片惨白刺眼的强光,晃得神魂下意识眯起感知。失重感刹那消失,双脚轻飘飘落在冰凉坚硬、光滑发寒的硬质地板上,耳畔循环响起一成不变、平缓单调的伴奏乐曲,一遍遍循环往复,没有停顿、没有变调,沉闷萦绕不散。
江策缓缓睁开神魂视野,彻底踏入李诗瑶的噩梦幻境。
整片空间是一座密闭封闭的巨型室内演艺场馆,穹顶高耸压抑,黑压压笼罩上空;顶部挂满密集射灯,射出一道道惨白生硬的光束,直直扎向舞台中心,光线惨白寡淡,没有暖色柔光,半空飘荡薄薄一层惨白干冰白雾,雾气缓慢流动,让远处景物朦胧发虚,透着朦胧诡谲。
场地正中央是宽阔悬空舞台,四周层层叠叠看台座椅密密麻麻排布,所有座位满满当当坐满人影,不留一处空位。乐曲机械循环播放,一遍结束立刻无缝重播,沉闷旋律不断回荡在密闭场馆里,回音叠加在一起,显得空旷沉闷。
江策顺着过道缓步往舞台走,目光扫过台下成片坐着的观众,一股阴冷滞涩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全场人影穿着各色衣衫,男女老少错落分布,全都齐刷刷面朝舞台方向,手臂跟着乐曲节奏刻板抬起、落下,整齐划一拍手鼓掌。
可所有人脖颈往上全是一片灰蒙蒙模糊混沌,没有眉眼、没有口鼻、没有下巴轮廓,整张面部平滑空白一片,如同蒙上一层灰蒙蒙假面。
全程没有一人开口欢呼、呐喊、交谈,偌大场馆除了循环乐曲,只剩下成片整齐划一、沉闷空洞的啪啪拍手声,机械僵硬,没有半点人气生机。雾气缓缓飘过人群时,空白面部还会隐隐微微扭曲晃动,看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凝聚出诡异五官。
压抑死寂一点点笼罩过来,呼吸间空气微凉发闷,心里莫名滋生烦躁惶恐。江策压下心绪,一步步踏上舞台边缘,所有惨白灯光尽数聚拢在舞台中心。
光束正中静静立着一道纤细长发身影,身形高矮、长发样式、连衣裙穿搭完全和李诗瑶一模一样,背对着整片看台安静伫立,一动不动,像一尊定格不动的人偶,任凭乐曲循环播放,始终没有开口歌唱。
“诗瑶,我是江策,这里是你的噩梦幻境,别被执念困住心神。”江策放缓脚步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舞台轻轻回荡散开。
话音落下瞬间,舞台中央背对的人影缓缓开始转身。
转动动作格外僵硬滞涩,脖颈扭转过程发出沉闷干涩、类似朽木摩擦的咯吱声响,一点点慢慢回旋。等到完全转过来正对江策时,心头猛地一沉。
女子脖颈位置皮肉明显弯折凹陷,颈椎完全断裂错位,只有表层皮肉单薄相连,脑袋本该歪斜耷拉悬垂,却硬生生被无形力量端正摆正,稳稳正对前方;
断裂的脖颈耷拉松弛,皮肉微微下垂褶皱。偏偏那张脸上还缓缓扯出一抹温婉柔和的浅笑,眉眼轻弯,神情柔和温顺,完全是李诗瑶平日里温柔的模样。
断颈悬头,面容温婉笑意,两种极端景象糅合在一起,诡异不适感直冲头顶。
女子嘴唇轻轻开合,声音轻柔舒缓,和李诗瑶原声别无二致,慢悠悠飘荡在安静场馆:“你来啦……”
江策凝神攥紧一缕浩然正气做好防备,正要开口拆解执念幻境,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场馆最后一排靠窗偏僻角落。
全场成千上万观众全是空白无脸模样,唯独后排靠窗单独座椅上,坐着一道轮廓清晰完整的人影。
身形高矮、肩宽比例、凌乱发型、休闲衣着、站姿习惯,从头到尾和入梦的江策完全一模一样。那人慵懒靠着椅背,手臂搭在扶手边缘,神情淡然平和,没有阴森戾气,安静望着舞台方向,跟着全场节奏慢悠悠抬手,一下一下平稳鼓掌。
察觉到江策投来的视线,座椅上那个相同身影缓缓轻轻侧过头,隔着整片空旷舞台与密密麻麻无脸人群,目光精准遥遥和江策对视。语气平淡沉静,没有阴冷压迫,慢悠悠轻声说道:
“你终于进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循环乐曲依旧一遍遍沉闷往复回荡,白雾缓慢飘荡,无脸人影不停机械拍手,惨白冷光铺满整片场馆,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隔空遥遥对峙,梦境深处埋藏的隐秘悬念彻底浮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