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微微一愣。他方才满脑子想的都是曹通玄,是那一颗颗人头,是赵祯会如何服软,可陈小怜这一问,倒真把他问住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两下,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痛快:“要什么?如今袁太极死了,姜问道死了,赵无极也死了。我要曹通玄、洛书生、谢应龙和皇后叶之舞的人头!我要拿他们的首级,回来祭奠我娘!让赵祯亲手割了他那几个爪牙的人头,给我送来。”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了十几年的寒光。
“世子不妨把眼光放长远些。”这回轮到紫钗献策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软烟罗裙,腰间系着深紫丝绦,那张清丽的鹅蛋脸上带着几分少有的认真。她坐在白芊芊身旁,手中把玩着一枚碧玉佩,声音清清冷冷的,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了世子的心坎上。
“这话何意?”白景琰确实被这些女人一个个绕迷糊了。他偏过头看向紫钗,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不解。
“我是说,那几颗人头自然得要,王妃的仇必须报,世子不妨多要些东西。”紫钗将手中的碧玉佩往桌上一搁,抬起眼来看着他,语气笃定而从容。
“要什么?钱粮军甲?还是他的皇帝宝座?”白景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试探。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可那双眼睛却分明在认真等着紫钗的下文。
“为何不行?赵祯还有回旋余地么?”白芊芊也笑了。她裹着素白狐裘斜靠在椅背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着几分极通透的光,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世子要得越多,赵祯越不敢不给。他怕的不是你漫天要价,怕的是你不肯罢战,真正怕的,是你逼他开战,趁机取代他的皇位,坐上他的龙椅。可他从来没想过,是他自己,一次次把你、把白家、把北疆推到了这条路上。”
说到最后一句时,白芊芊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像是在替世子,把积压了多年的那口气一下全吐出来。
陈小怜等白芊芊说完,才将目光重新落回白景琰面上。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幽幽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深宫里磨了多年才磨出来的:“别杀叶之舞!逼皇帝把她送来伺候你,做你的侍妾。这样,大赵朝廷更会颜面尽失,赵祯这个窝囊废,更会彻底失去民心。杀那个女人很容易,可杀了就杀了,死了的叶之舞再没有任何作用。让她活着被你凌辱,比直接杀了她还解气。世子可以让她天天去王妃陵前叩拜,怎样都好。可活着的大赵皇后,还是被皇帝亲自送到你床上的皇后,就活在北疆!天下百姓会如何看?他们会觉得皇帝无能又无耻。也会跟梁国百姓一样,觉得连皇帝都怕你,连皇后都送给了你,是因为皇帝自己都明白,不要脸总比丢了命强,那——,就算最后真要开战,那些军卒也会胆寒,没了士气”。
“天下百姓会觉得我白景琰狂妄,拥兵自重,野心勃勃,其实就是图谋皇位!”白景琰皱了皱眉
“如今的情形,没人会认为你拥兵自重、蔑视皇权。因为当今天下百姓,不聋也不瞎,谁都知道你是要报母仇,谁都看得到,如今的北疆占据了整个大河以北,还吞并了北原,早就有了裂土自立的实力,也看得到北疆治下百姓的安居乐业。再者,江山社稷本就该能者居之,一个爱护百姓的纨绔,和一个对百姓敲骨吸髓,贪图享乐的无能废物,百姓会知道自己该怎么选”。陈小怜说完这番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朝堂上向皇帝奏对。
“所以,景琰,该把娘遇害真相公之于众。让天下百姓都看清,是大赵朝廷过河拆桥、迫害功臣。是赵祯嫉贤妒能,逼北疆不得不起兵自保。”姜腴接了一句。她靠在太师椅上,一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婉沉静,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都像是替世子,把埋了十几年的那口怨气掀开了盖子。
白景琰没有说话,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那些话——,那些他从小便知道,却从不敢在人前说出口的话,如今被他的女人们一个一个地说了出来,像是在替他卸下了什么沉得压了他半辈子的东西。
陈小怜目光从世子面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幽幽地继续道:“另外,朝廷若要和谈,不妨点名让顾江山做朝廷使者,让他代表朝廷来谈,到时再多留他几日。顾江山是朝廷卫将军,也是赵祯手里唯一还能调动的统兵大将。让他来幽州,让他亲眼看看北疆的军容。他回去之后,赵祯定会问北疆虚实——,他说不说实话?他若说实话,赵祯会更睡不着;他若说假话,日后北疆真打过去,赵祯会觉得是顾江山欺君。无论他说什么,世子都赢了。而且——,留顾江山在幽州多住几日,一来可以拖延时间,让赵祯手里无将可用,他会更慌,人一慌,就会乱了分寸,失去理智;二来,让顾江山看看你如何整军、如何练兵、如何把北疆治理得铁桶一般。他是赵祯的臣,可他是个人。所以,臣,未必是忠臣。他若亲眼见了北疆的实力,日后未必还会死心塌地替赵祯卖命。”
“陈姐姐,今儿我算是服了你!”陆令仪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她坐在角落里,依旧是那身素白衣裙,清瘦纤细的身子在秋光中显得愈发单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先朝陈小怜微微欠身,然后看向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的自谦,也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认真:“妾身虽不及诸位姐姐聪慧,可也不是废物。妾身想的到一点——,若顾江山为使,就等于在他和赵祯之间埋下了离心离德的刀!如今的赵祯,还有雄才却已无大略。他朝令夕改,自私自利又喜怒无常,莫说顾江山,换谁来都没法子把他交付的差事办好。因为他赵祯想要的情形,世子不会给;他不想给的,世子必须要。到时,做使者的顾江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世子扣着他不让回,赵祯身边没有撑门面的大将,扛不住北疆军的兵锋,就只能一点点割肉满足世子。他会疑心顾江山跟世子有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