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霓翾猛然一惊。她手里那柄团扇停在半空中,那双狐狸眼微微睁大了几分,盯着陈小怜看了好一会儿。她向来以为陈小怜智谋不及自己——,毕竟她做了多年皇后,整日里周旋于后宫与朝堂之间,所擅长的不过是借力打力、挑拨离间那一套。可方才这番布置,围青州、逼孟津、取敖仓,三路联动,步步紧逼,分明是一个深谙行军布阵的将帅之才才能说出来的话。她这才惊觉,这位南梁皇后真正擅长的,居然是这个。
“不行!眼下不能动兵。”白景琰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与斟酌,“一则,我等大婚在即,各军主将怕是要赶回来喝喜酒的。二来,眼看就是年关……”他越说越没了底气,那语气像是在说服旁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可话刚落地,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小怜,瞪大双眼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从犹豫骤然变成了了然:“你要的便是出其不意?朝廷也应该知道我大婚的消息,而且也会觉得——,我不会在年关时节动兵?”
“世子,年关是将近,可眼下是三九严寒,河面冰封,有助我军渡河。”于瑛也插了嘴。她坐在靠窗的锦墩上,暗紫色薄纱长裙下那具妖娆身段在日光中若隐若现,声音依旧是那副娇媚入骨的调子,可说出来的话却极是冷静,“妾身在北疆住了这些日子,听王府里的老卒们说过,祖河每年腊月便冻得铁硬,人马车辆皆可在冰面上行走。若等开春化冻,河面冰层碎裂,大军渡河反倒更难。眼下正是天赐的渡河良机,朝廷那边未必想得到。”
“私不废公,这道理,世子该比妾身们更懂。”宋离音也淡淡说了一句。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往日的风情,只有一片极坦然的笃定。
“还有一点,大家怕是又忘了。”姜腴又开口了。她微微靠在椅背上,一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那张温婉大气的脸上带着几分看透全局的沉静,“如今,诸葛武侯在邺城。”
这话一出,满书房又是一静。赵霓翾叹了口气,将团扇往膝上一搁,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与佩服:“有诸葛武侯在,顾江山怕是连兵都不敢出。诸葛青衫当年随王爷马踏天下,终结乱世时,便是以谋略闻名天下的。他的名头搁在邺城,便像一根钉子钉在朝廷喉咙口。若是北疆军南下之际,武侯突然南下河东——,我那皇兄怕是会吓得睡不着觉。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北疆的铁骑,而是诸葛青衫的脑子。”
陈小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霓翾,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着几分探询的光芒:“赵雍帝若怕了,又会如何?”
赵霓翾看向陈小怜,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揣摩一个她从小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的心思。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长公主对皇兄的深刻了解,与毫不掩饰的轻蔑:“依着他的性子,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会遣人来见世子,加官封爵,甚至下旨昭告天下,让北疆世袭罔替,先安抚住北疆,保住大赵基业和神京城。这是他一贯的路数,打不过便拉拢,拉拢不了便拖,拖到对手自己散了架。二是让顾江山死守河岸防线,强行征调楚西环率兵北上,跟北疆打对垒。西边让王仲铭不惜一切代价牵住高伯平、王景略,乃至桓春秋、魏子义、徐狮虎;马孟起、韩啸风和燕东来,东边让赵煦缠住岳擎苍、吴破虏、谢封侯。那就只剩彭知命一路能南下,朝廷未尝会败。”
姜腴听她说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婉,却带着几分不容辩驳的笃定:“可,诸葛武侯还是在邺城。就算他不在那里——,赵煦也绝对缠不住吴破虏、岳擎苍两路,再加上个谢封侯,赵煦若无援军,必败无疑。王仲铭虽有些本事,可也不够那几十万北疆大军塞牙缝。一个王景略,就够他手忙脚乱,如今燕东来老将军又亲率苍狼军进了云州,王仲铭跟燕老将军算得上棋逢对手,可甘靖——,挡不住王景略,甚至连高伯平也难拦下,何况,还有个杀人不眨眼的邱佛陀!王仲铭若敢倾巢而出防守东北两面,桓春秋、魏子义铁锭会趁机攻过崤山古道,先占据西京长安!再反过头来 配合韩啸风,猛攻神京城。赵祯依旧是四面受敌,神京城一样还是朝不保夕。”
赵霓翾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她将团扇重新摇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几分不屑:“因此,他会选头一种法子。高官厚禄、世袭罔替、金银财帛、佳人美姬,甚至下旨,做个顺水人情,将我许配给白景琰。他如今手里能打的牌,便只剩这些了。”
白景琰低头沉思了足足半刻钟。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开口。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已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片极沉极稳的决断。他看向萧沉鱼,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二姐,传令各军,起兵南下。年关之前,我要见到赵雍的封官儿圣旨,顺便,也让我瞧瞧,他还有何能拿得出手的谋划。”
萧沉鱼站起身来,素白衣裙在秋风中微微一荡。她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脚步利落而笃定。
“若雍帝赵祯认输,真如长公主所言,对世子高官厚禄、金银美女的赏赐一番,你可想过,到底该要些什么?又该如何要?”陈小怜又问,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微微眯着,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问,可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出来,她这是要把这盘棋的最后一枚子也替他摆清楚。
她坐在靠窗的锦墩上,月白色软罗襦裙衬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木沿,那节奏不疾不徐,倒像是在等一个早已有了答案的问题被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