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已是亥时。
拓跋烈亲自送白景琰到安排好的客院。院落独立，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中一口水井，墙角堆着柴垛。
“北原条件简陋，比不得幽州繁华，怠慢了世子，还望海涵。”拓跋烈道。
“城主客气，已然很好，是白某叨扰了。”白景琰拱手，“多谢城主今日宴请，城主也早些歇息。”
拓跋烈点头，却未立刻离开。他屏退左右，只留拓跋宏在侧，看着白景琰，忽然道：“世子今日宴上一番话，是真心之言，还是……说辞？”
白景琰笑容微敛：“城主以为呢？”
拓跋烈沉默片刻，缓缓道：“我镇守白狼城二十年，与北疆军交手不下百次。岳擎苍的麒麟军、燕东来的苍狼军，都是硬骨头。说实话，本将不信北疆王会突然想‘止战’。”
“不是突然。”白景琰摇头，“是二十年了，该停了。”
他走到井边，掬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几分，才转身道：“城主，今日宴席上，白某有一句话没说——北疆大军压境，确实不为开战。然，若北原王庭不识时务，继续纵容元敬业这等行径，或者……暗中支持江湖匪类截杀白某，甚至再如之前那般屡屡派兵挑衅，那这仗，可就非打不可了。”
拓跋宏脸色一变。
拓跋烈却笑了：“世子这是警告？”
“是提醒。”白景琰正色道，“鬼哭崖上，除了元敬业，还有贺兰夫人、血手罗刹、卜算子、拓跋鸰等人。虽说卜算子、元敬业、屠天魔这些人已死，可都是北原有名有姓的高手。他们联手截杀白某，若说背后无人指使，城主自己可信？”
拓跋烈不语。
“白某知道，北原王庭内部，派系林立，各部落皆有私心，并非铁板一块。”白景琰继续道，“有人想战，有人想和；有人想借刀杀人，有人想坐收渔利。但无论如何，若北原真有人想挑起战火，北疆……奉陪到底。呵呵……若非我父王厌倦了征伐，当初，北疆军扫平的可就不止七国了，而是……整个天下！”白景琰
“诚然，北原实力不弱，却也不见得强过当年西秦和大楚！西秦崤山古道一战，秦国锐士三十万，片甲不存！大楚彭城一役，楚人举国男丁不足三千！北原……能比秦楚多抗几个回合？”
“世子也未免太瞧得起如今的北疆……”。拓跋宏愤愤然。
“白某想说的是！北疆大军一旦北伐王庭，你拓跋部落和这白狼城，便是首当其冲的炮灰！北疆诸将早有意定，凡遇阻拦……战后，便以北疆无常和魏武两营……善后！”
他说得很平静，却字字千钧。
北疆六大老营，各有口号：“无常出征，寸草不生；魏武出巡，鸡犬不存； 破甲出，鬼神哭； 旋风现、生机断；先登所过，城毁关破；铁血旗起，赤地千里。”
这口号，不仅北疆人自己熟知，北原人照样记得，这整个天下，只怕没人不晓，就连稚龄顽童，都常以此为童谣。而且，六大老字营，之所以能有这等童谣写照，无一不是实打实在战场上杀出来的。
拓跋烈终于收起笑容，郑重抱拳：“世子的话，本将记下了。三日内，必有答复。”以魏武营和无常营善后？那北疆不就是奔着亡国灭种之战打？
“好。”白景琰点头，“本世子就在白狼城，等城主的答复。”
拓跋烈转身离去，拓跋宏紧随其后。
走出客院，拓跋宏忍不住低声道：“城主，这世子……到底想干什么？”
拓跋烈驻足，望向夜空。今夜无星，乌云蔽月。
“他说得对。”老城主缓缓道，“北原王庭，确实不是铁板一块。元敬业是七长老一系的人，贺兰夫人背后，其实是……呼延部，拓跋鸰是国师之子……这些人联手，绝不是巧合。”
“那……？”拓跋宏皱眉问道。
“有人想借白世子的命，挑起北疆与北原全面开战。”拓跋烈眼中闪过寒光，“然后趁乱夺权，或者……渔翁得利。哼！若全面开战，便是取祸之道，这些年，每回开战，北疆所派不过三成兵力，可我北原依旧屡战屡败，若北疆王倾力伐我北原，北原……灭国不远。”
拓跋宏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我们？”拓跋烈苦笑，“白世子说的对，我们白狼部族，世代镇守南境，与北疆军厮杀二十年，死了多少儿郎？若真开战，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
他拍了拍拓跋宏的肩膀：“去，传信给王庭，如实禀报世子之言。还有……派心腹之人暗中去查，查清鬼哭崖之事，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咱们白狼部拓跋一族……可不能被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当了替死鬼！”
“是！”拓跋宏快步离去。
拓跋烈独自站在夜色中，许久，长叹一声：
“莫非……这世道又要乱了？无论如何……我拓跋一族，不能亡！”
客院正房里，烛火通明。
白景琰让于厨子另去准备些吃食，这宴席虽丰盛，可连他都没吃饱，更何况慕容妍他们？慕容妍顾不得什么避讳，帮着他褪去狐裘，只着单衣，肩头绷带隐隐透出血色——方才饮的那杯酒，到底还是牵动了伤口。
紫钗正为他换药，凤璃在一旁煎药，药香弥漫。
老王、鬼面、哑奴、尉迟金刀、司马临城、完颜青楼、慕容长风七人围坐桌旁，神情凝重。
“世子今日那番话，会不会太过直白了些？”尉迟金刀皱眉，“万一拓跋烈翻脸……”
“他不会，也不敢！除非……他真不怕北疆大军北上，他拓跋一族鸡犬不留，我看的出来，这白狼城主，可不是个有勇无谋的简单人物。”白景琰摇头，“拓跋烈镇守白狼城二十年，岂是无谋莽夫？他看得出局势——北疆大军压境，白狼城首当其冲。若真开战，他这白狼城第一个倒霉。”
“他会把世子今日之话，传回王庭？”完颜青楼问。
“不仅会传，还会添油加醋。”白景琰笑了，“拓跋烈不傻，他巴不得王庭那些主战派收敛些，免得真打起来，他白狼部族当炮灰。”
老王灌了口酒，嘿嘿笑道：“少爷这手棋下得妙。既表明了态度，又分化了北原内部。拓跋烈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家部族存续。为了这个，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过世子，”司马临城沉声道，“若北原王庭真有人想借刀杀人，那您在北原这一路……可是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