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裂缝动了。
共工那只还睁着的眼睛映出天空的裂口,边缘在颤抖。电光不再是零星闪现,而是连成一片,像撕开的布口被风扯得越来越大。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但那道裂痕的变化却清晰地落在意识里。
声音来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山石滚落。是一种沉闷的轰鸣,从极高处传来,压过一切。紧接着,一道白光刺破黑缝,直冲而下。那不是雷,是水。
天河的水冲破了天壁。
整条河流倒悬下来,从天穹的破洞中倾泻而出。水流刚接触洪荒大地时只是细流,可瞬间就变成了无边巨浪。它砸进东荒山脉,整片山体直接崩塌,岩石化为粉末。西漠的沙丘被卷起,连同埋藏千年的古尸一起抛向空中,又在下一秒被洪水吞没。
南林的参天巨树连根拔起,枝叶在浪尖翻滚。北原的冰川被撞碎,冰块如刀锋般飞射,割裂逃窜的兽群。洪水不只淹没地面,还向上倒灌进云层,把残存的霞光全数扑灭。
生灵开始死去。
人族村落最先消失。房屋在水压下像纸糊的一样破裂,男人女人孩子来不及呼喊就被卷走。有人爬上屋顶,抓住梁柱,可下一个浪头打来,连人带屋砸成碎片。妖族残兵本在溃退途中,被迎面洪水冲散,羽毛沾水后变得沉重,飞禽坠入水中再没能浮起。
巫族战士多数已战死,少数幸存者倒在战场边缘。洪水漫过他们的躯体时,他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尸体被水流裹挟着漂远,有的卡在断木之间,随波晃动。
大地变了模样。
原本起伏的山川被削平,河床被填满,湖泊被撑裂。洪水不断上涨,淹到半空中的浮岛,将那些曾避世修行的散修也卷入漩涡。整个洪荒成了无边泽国,水面反射的是漆黑的天裂,而不是星辰。
有生灵爬上了最高的山峰。那是昆仑墟的余脉,勉强露出水面。一群人挤在山顶,脚下不断有人滑落,惨叫一声便没了踪影。他们抱紧彼此,望着四周茫茫大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一处,一群妖族跪在漂浮的巨木上,双手合十朝天仰望。他们不再念咒,也不再施法,只是重复叩首。额头撞在湿滑的木头上,留下血痕也不停下。一个老妖喉咙嘶哑,喊出第一句:“求上苍垂怜!”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
四面八方传来哭喊。有人跪在浮石上磕头,有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嚎啕,有修士折断法宝扔进水里,当作祭品。他们不知道该求谁,只知道必须求。声音汇聚成一片哀鸣,盖过了洪水的咆哮。
“救救我们!”
“天啊,别再下了!”
“我愿献尽修为,只求家人平安!”
没有回应。
只有更多的水从天上涌出。天河仿佛决了堤,整条星河都在倾倒。水势越来越猛,连昆仑墟的山顶也开始被淹没。人群往后缩,挤得更紧。有人踩到别人的手指,立刻松开,没人抱怨。一个母亲把婴儿举过头顶,直到手臂发抖也不敢放下。
水位继续上升。
一块浮石被浪头掀翻,上面的人全部落水。他们伸手乱抓,有人抓住了同伴的脚踝,却被对方狠心踢开。求生的本能压过情谊,可最终谁都逃不掉。几息之后,那片区域只剩漩涡。
远方,一座孤峰彻底沉没。山顶最后站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手中拂尘早已脱手,他只是站着,望着天。水漫上来时,他没有动。下一刻,身影消失。
共工的眼皮又往下沉了一点。
他的视野模糊了,但那道天裂还在。越来越多的水从里面冲出来,像天地的血管被割开,血液不断外流。他感觉到冷,不只是身体内部,而是整个世界都在变冷。空气潮湿,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水汽。
他的手指不能动,但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是一块金属片,可能是战甲的残片。他不知道是谁的,也不想知道。刚才那一撞,已经把所有答案都毁了。现在的问题不再是为什么活下来,而是还能不能活下去。
水来了。
第一波浪花拍到了沟壑边缘。泥土被冲开,碎石滚动。共工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动位置。他的耳朵听不到声音了,可意识里还有震动。他知道那是洪水在靠近。
沟壑开始进水。
浑浊的水流顺着斜坡缓缓流入,先淹没他的脚背,然后是小腿。水很冷,带着泥沙和血腥味。他的皮肤已经没有知觉,但那股寒意还是传到了脑子里。他想闭眼,可剩下那只眼睛仍然睁着,盯着天。
水位上升。
淹到腰部时,一股暗流冲过来,把他往沟底推得更深。背部的伤口接触到水,应该会疼,但他感觉不到。头骨的裂缝里渗进了水,脑浆可能已经开始稀释。他的心跳慢得几乎停住,每一下都费力得像是在挤干最后一滴血。
远处,一只凤凰从云中冲出,翅膀展开足有百丈。它试图飞离洪灾范围,可天上不断落下的水形成压力场,把它往下压。它尖叫一声,火焰从羽翼喷出,烧开一片水域,可马上又被新的洪水覆盖。最终,它坠入浪中,再没出现。
一座浮空宫殿崩塌。那是某位大能的道场,曾悬于九天之上。如今支撑阵法失效,整座建筑倾斜,砸进下方洪流。殿中弟子纷纷跳下,有的施展遁术,有的祭出法宝,可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没能逃出多远。水中有东西在拉他们,看不见,摸不着,但绝对存在。
生灵的哀嚎渐渐少了。
不是因为停止了灾难,而是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要么麻木,要么疯了。一个少女坐在浮木上,怀里抱着父亲的头颅,轻轻哼歌。她的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笑。水慢慢浸湿她的衣服,她也没有反应。
一群猴子围在一根巨木顶端,互相咬伤也不松口。它们抢夺最后的立足之地,直到整根木头断裂,全部落水。争斗持续到最后一刻。
共工的胸口不再起伏。
他的呼吸断了。那只睁着的眼睛依然映着天裂,可瞳孔已经失去光泽。水流漫过他的肩膀,然后是脖子。他的头微微后仰,像是在最后看一眼自己毁掉的东西。
水淹到了下巴。
他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破碎。那不是普通的影子,而是某种与本体相连的存在。此刻,影子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要脱离身体。但它没有动,依旧贴在地上,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洪荒的水还在涨。
昆仑墟彻底消失。南明火山被淹没,岩浆与洪水相遇炸开大片蒸汽,可很快也被压灭。曾经的大陆完全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水面,倒映着那道贯穿天穹的黑缝。
幸存者越来越少。
有人放弃挣扎,任由水流带走。有人张嘴喝水,像是主动迎接死亡。还有人对着天裂举起双手,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乞求。没有人得到回答。
共工的鼻子进水了。
水从鼻腔灌入,穿过颅骨裂缝,进入大脑。他的意识像灯油燃尽的火苗,颤了几下,几乎熄灭。可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
是一种震动,来自更高的地方。比天河还高,比天裂还远。那震动很轻,但确实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这一切。
他的眼皮终于合上了一半。
另一半仍睁着,但视线已经完全模糊。水覆盖了他的脸颊,只差一点,就会封住最后的视野。
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滑下,经过眼角,停在睫毛上。那一滴水悬在那里,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