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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工的身体前倾,脚跟离地,重心完全压向前方。大地在他脚下裂开,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一直延伸向不周山的方向。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是谁倒下的地方,也知道那些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手指还抬着,指向不周山。那座山依旧高耸入云,像一根钉在天地之间的柱子。它没变,可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双腿猛然发力,地面炸开一片碎土。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速度越来越快,身体化作一道赤红的影子,带着满身的血与伤,直扑那座山。

冲出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左肩的旧伤撕裂开来,右腿经脉断裂处传来撕扯般的痛。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他跑过祝融倒下的位置,风从耳边刮过。他记得祝融最后一次看他时的眼神,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他跑过句芒靠坐的断木,藤条还在那里,已经干枯发黑。他跑过蓐收的手边,那只手伸出去,差一点就能碰到金戈。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不是回忆,是刺进心口的刀。

他越跑越快,气血在体内翻腾。祖巫之躯本就强横,哪怕重伤未愈,也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他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头颅上。他知道这一撞之后,自己可能活不了。但他不在乎。

不周山越来越近。山体巨大,表面布满古老的纹路,那是盘古脊柱所化的痕迹。它是天柱,撑起这片天,也压住了无数生灵的命运。

共工怒吼一声:“我不服!”

声音撕裂喉咙,带着血沫喷出。他的双眼赤红,瞳孔中映着山巅的轮廓。他看见的不只是山,还有十二个人并肩站立的样子。他们在祭坛前列阵,战鼓声震天动地。他们说这一战必胜,说只要兄弟都在,就没有人能踏过巫族一步。

现在他们都死了。

他撞上了。

头颅狠狠砸在山体最上方的骨节处,那是盘古遗骨所在的位置。撞击的瞬间,他的头骨直接碎裂,脑浆混着血喷溅而出。但他没有后退,反而继续往前顶,用残存的意识推动身体,将全部力量压上去。

轰!

巨响炸开,像是天地被撕裂的声音。空间扭曲,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爆发,卷起千里的尘土和碎石。不周山从中断裂,上半截轰然倾斜,缓缓坠入虚空。山体崩塌激起的尘浪如同海啸,翻滚着冲向远方。

天空开始晃动。

一道漆黑的裂缝出现在天穹之上,横跨万里,星辰错位,光芒熄灭。日月不见踪影,只剩下那道裂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吞噬着光与秩序。

共工被反震之力抛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砸落地面。他的背部重重撞在地上,又滑行百里,犁出一道深沟。沿途的焦土被掀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地脉。

他躺在沟底,一动不动。

四肢扭曲变形,肋骨根根断裂,扎进肺里。头骨破碎,半边脸塌陷下去,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他的嘴里不断涌出血泡,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还活着。

那一丝气息没有断。

他的另一只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那道裂缝。裂口越来越大,边缘处有电光闪烁,像是天地在抽搐。他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

是一种释然。

他做到了。

他毁了这根柱子,毁了这个天。也许从此以后,不会再有谁站在高处决定别人的生死。不会再有谁打着天命的旗号,让巫族流尽最后一滴血。

风慢慢吹了起来。

灰烬重新飘动,掠过战场上的尸体。有的是巫族,有的是妖族,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一块残甲被风吹起,翻了几圈,落在共工的手边。甲片反光,照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上。

他眨了一下。

眼泪没有流出来。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但他心里那股气,终于放出去了。

刚才那一撞,不只是撞山,也是撞命。撞那个让他活下来、却让其他人都死掉的命运。

他想不通为什么是自己站着。明明他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稳的。祝融比他更懂火,句芒比他更通自然,蓐收比他更守规矩。可最后,只剩他一个。

他不想当唯一的幸存者。

所以他选择了毁掉一切。

沟壑周围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兽吼,连风声都是轻的。只有远处山体断裂的地方,偶尔传来岩石滚落的声音。那根天柱还在往下坠,不知何时才会彻底消失。

共工的眼皮开始变重。

意识在一点点散去。他感觉到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身体内部冒出来的寒意。他的心跳越来越慢,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挣扎。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只知道跟着族人打猎,在河边喝水,在树下睡觉。他第一次见到不周山时,觉得它很高,也很远。他问长老,那山是不是通到天上去的。长老说,那是盘古大神的脊梁,撑起了整个世界。

他当时信了。

后来他成了祖巫,开始守护这座山。他以为守护就是责任,就是荣耀。可现在他知道了,所谓的守护,不过是让人死得更有意义一点。

他错了。

他们全都错了。

如果守护的结果是十一具尸体躺在这里,那他宁可从未守护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指尖碰到那块残甲。他不知道这是谁的,也不想知道。他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让它滑开一点距离。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不能再动了。

但他的眼睛仍然睁着。

望着天。

望着那道裂口。

裂口边缘的电光忽然闪了一下,随即扩大。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上压下来,空气变得沉重。地面微微震动,不是因为地脉,而是因为天本身在动摇。

共工感受到这股压力。

他最后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血从嘴角溢出,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泥土里。

他的眼皮终于合上了一半。

另一半仍睁着。

就在这一刻,一道细微的声响从天上传来。

像是冰层破裂。

又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开始崩解。

共工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但他已经无法回应。

他的胸口不再起伏。

那只睁开的眼睛,映着裂开的天空,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