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抬起脚,血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小坑。他没有立刻迈步,脚悬在半空,又缓缓落下。地面裂开细纹,血水渗进缝隙里,颜色发暗。
他站着,双手撑地未放,指节发白。眼前是倒下的祖巫。祝融伏在地上,头歪向一侧,眼睛闭着。句芒靠在断木边,藤蔓枯成灰褐色。蓐收趴着,手伸向前方,离他的金戈只差三寸。玄冥躺在冰晶中,脸上结霜,嘴唇发紫。强良右手还握着雷锤残柄,身体不动了。奢比尸脸朝下埋在尸堆里,毒囊干瘪。后土沉进土里半截,结界碎裂。天吴倒在沟壑旁,禺强侧卧在石堆下,烛九阴蜷缩着,帝江胸口塌陷。
十一个身影,再没一个能站起来。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帝俊倒在日轮金车旁,胸前插着寒锥,九阳熄灭。东皇太一的血雾还没散尽,随风飘了一段距离,落在一块残甲上。那甲片映着天光,微微发亮。
妖兵早就逃了。没人收尸,没人点火。战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他知道帝俊死了。他也知道东皇太一死了。羲和也死了。妖族主力溃散,再不会组织进攻。这场仗,巫族赢了。
可赢了又怎么样。
十一祖巫都倒下了。一个都没剩。他们拼到最后,把敌人杀光,自己也全死了。
他站在原地,呼吸变重。胸口起伏,喉咙发干。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裂痕,血混着泥,黏在一起。
他记得开战前,共工站在祭坛前,十二人列阵。祝融拍他肩膀,说这一战必胜。句芒笑着递来一根新藤条,说等打完仗要种满整个北原。蓐收检查兵器时哼歌,玄冥冷着脸提醒大家别大意。强良挥锤试力,奢比尸往嘴里塞丹药说要撑久一点。后土站在中间,说只要兄弟都在,就没人能踏过巫族一步。
现在他们都倒下了。
他迈出一步,踩在一块碎骨上。声音清脆。那是谁的骨头?他不知道。可能是祝融的,也可能是蓐收的。他没低头看。他不敢看。
他又迈出一步,脚下是东皇太一的血迹。还没干。他踩过去,鞋底沾血,留下半个脚印。
他停下。
抬头看向不周山方向。山影投下来,覆盖整片战场。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帝俊身边,像一条黑线,连着敌首的尸体。
他站着不动。
体内气血翻腾。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憋着一股气,出不来。他打赢了,可他不想赢。如果赢的代价是所有人都死,那这胜利算什么?
他想起刚才那一战。帝俊引爆九阳,他用北冥寒流贯穿对方胸膛。东皇太一催动混沌钟最后一击,震退所有祖巫,自己炸成血雾。祝融倒下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句芒闭眼前嘴角动了动。蓐收的手,始终没能碰到金戈。
他们死了。为了这场胜利死了。
可敌人也死了。帝俊死了,东皇太一死了,羲和也死了。仇报了,账清了。他本该觉得痛快。
但他不痛快。
他只觉得空。
四周全是尸体。巫族的,妖族的,混在一起。风吹过,卷起灰烬,掠过焦土。一片残甲被吹动,翻滚三圈,停在帝俊手边。甲片反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
眼泪没掉下来。他不想哭。他是祖巫,是战士,不会哭。可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座山。他喘气越来越粗,喉咙里发出低吼。不是愤怒,是压抑。是憋了太久的不甘。
他撑着地面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是因为情绪在冲顶。他想喊,想砸,想撞。可他不能。他要是倒下,这里就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他咬牙。牙齿咯咯作响。双眼赤红,盯着不周山的方向。山体巍峨,直插云霄。那是巫族的根基,是盘古脊柱所化。他们世代守护的地方。
现在,守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再不会有十二祖巫并肩而立。再不会有祝融燃火开路,句芒铺藤搭桥,蓐收持戈断后,玄冥凝冰布防。再不会有强良擂鼓助威,奢比尸散毒控场,后土撑地护阵。
他们都死了。
只剩他一个。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僵。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不是在笑什么好笑的事。他是在笑这荒唐的结局。
赢了,却输得彻底。
他慢慢直起身子,不再撑地。双腿站稳,背挺直。风吹过来,带起他的衣角。他站着,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
远处,风还在卷灰烬。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九阳已灭,天光靠残存的星辉勉强照亮战场。他看着不周山,眼神变了。不再是悲,不再是空。是怒。
一股火从心里烧起来。不是祝融那种火。是更沉、更重、更狠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想毁点什么。不是敌人,因为他们已经没了。他想毁的是这天,是这地,是这让他独自活下来的命运。
他体内气血越涌越急。经脉胀痛,骨头发烫。他没压制。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冲撞。他知道这样会伤身,会折寿。可他不在乎。
他在等。
等那股气攒到顶。
等那股恨冲破喉咙。
等那一刻到来。
他双脚扎进土里,脚底裂开蛛网状的缝。大地微微震动。不是地脉异动,是他身体里的力量在逼出来。他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脚边。
他抬头,盯着不周山。山影不动。风也不动了。
全场死寂。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都走了?”
没人回答。
他低头看脚边的血迹,又抬头,声音提高:“祝融!句芒!蓐收!”
还是没人应。
他吼出来:“都死了是吧?都扔下我一个人?”
风卷起一缕灰,扑在他脸上。他没擦。
他喘着气,双眼充血,盯着不周山。山体沉默。他的影子还在地上,拉得很长,连着帝俊的尸体。
他慢慢抬起手,指向不周山。
手指颤抖。
然后,他往前倾身,重心前移。
脚跟离地。
身体前压。
大地开始龟裂。一道细缝从他脚下蔓延出去,笔直朝向不周山方向。
他没动第二步。
就停在这一刻。
重心前倾,手抬着,眼盯着,呼吸粗重。
风停了。
灰烬悬在半空。
他站在焦土中央,唯一站立的人。
下一秒,就要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