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没有在村里多留。
他带着变成猫的福狸狸,离开了那片被血洗过的小村庄。
这第三层世界极大,有山,有城,有官道,有渡口。
若没有动用规则,真会以为这里是某方安宁的小千世界。
许夜走得不快。
他把修为压到最低,只留一口浊气维持着“普通人”的身份。
而福狸狸,则一直被他揣在怀里,偶尔露出个脑袋。
“既然这里是‘真’,那我就用最真的方式活一遍。”
他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他入了城。
城叫落星城,四面环山,一条青河从城中穿过。
城中人口虽不算多,却胜在热闹。
街边卖糖人的、卖炊饼的、耍猴的、说书的,应有尽有。
许夜在一处旧巷里租了间小铺。
铺子极小,前后不过两间。
前屋是门面,后屋是住的地方。
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块木牌,上书:
“许记泥像。”
他做的是泥塑神像的营生。
这手艺,许夜原本是不会的。
但以他对肉身的控制,捏个泥人并不难。
于是,不到半日,铺子就开张了。
“卖泥像咯——镇宅神像、送子观音、门神灶君,什么都能捏!”
他蹲在门口,拿着湿布盖住泥团。
怀里那只小奶牛猫就趴在柜台边,半眯着眼,像个小掌柜。
街坊四邻起初只道新来了个外乡手艺人。
等看过许夜捏出来的神像后,都吓了一跳。
那泥像并不算华美,却极传神。
尤其是眼神,似活似静。
摆在家里,仿佛真能镇住几分邪气。
“许师傅,给我捏个财神像!”
“许师傅,我媳妇快生了,给捏个送子娘娘!”
“老头我这两天总睡不好,您给看看,是不是得请个镇宅的?”
许夜笑着应下。
日子一天天过,小铺子生意渐好。
他也没收几个铜板,有富余就买点卤肉,扔给福狸狸半块。
“来,小掌柜,今天赚了七个铜板,给你加个鸡腿。”
小猫从柜台跳下,走到他脚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鸡腿。
许夜撕下一块肉,递过去。
它张大嘴,一口叼住,又跑回柜台后面,吃得“呜呜”直叫。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许夜笑出了声。
巷子里的人也逐渐混熟。
有个八岁的小男孩,几乎天天往这跑。
他叫阿满,是隔壁裁缝家的独子,虎头虎脑,满身补丁。
阿满喜欢牛,也喜欢猫。
“许大叔!许大叔!我来找你玩啦!”
许夜刚把一团泥摔在案板上,头也不抬:“又逃学?”
“才没有!先生说我今天不用去,因为夫子家的房梁被白蚁啃了,学堂放假!”阿满理直气壮。
“怕不是那夫子家根本没事,倒是你们几个小子把瓦房踩塌了吧?”许夜瞥他一眼。
阿满脸一红:“就……就上房抓鸟来着……”
“呵呵,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实。”
“大叔,我来喂奶牛!”
阿满也不客气,从墙角拿了根草,跑去逗猫。
福狸狸本来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见阿满来了,立刻跳起来。
一人一猫在店里追来追去。
许夜任他们闹。
他坐在案前,慢慢给一尊土地神像描脸。
“这里再圆一点,嘴角要带笑,土地公嘛,得和善。”
“这泥像的气质也和规则同化一个道理,不能只求形似,要传其意。意到了,才叫像。”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一阵风轻轻吹散了。
“我好像又忘了什么,算了,先捏神像,今天还有三家要交货。”
生活就这样流入烟火之中。
第二年,阿满九岁。
他比从前高了一头,还是天天跑来。
“许大叔,你说人为什么要拜神啊?”
“因为怕死,怕病,怕穷,怕得不到。”许夜随口回。
“那拜了有用吗?”
“看拜的是谁。拜自己,最有用。”
阿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那我以后就拜我自己!”
“别,你现在拜了,容易挨你爹的打。”许夜哈哈大笑。
福狸狸在许夜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阿满蹲下去揉它。
“奶牛比你爹还精,你把它伺候舒服了,它能给你守门。”许夜说。
“真的?”
“假的,它只守着吃的。”
“喵!”福狸狸一爪子拍在许夜鞋上。
第五年,阿满十二岁。
个头已经到许夜胸口。
他不再整天疯跑,要跟着父亲学裁缝。
可每天傍晚,还是会来许夜铺子坐一坐。
有时带点自家做的米糕,有时只坐着看许夜捏神像。
“许大叔,你手艺这么好,为啥不去京城?那里能卖给大官,能赚大钱。”
“太闹,我在这捏泥团,自在。”许夜说。
“那大叔以前是做什么的?”
许夜抬头想了想。
“大概是个放牛的。”
“骗人,放牛的哪会捏神像。”
“放牛的还会打土匪呢。”许夜哈哈一笑。
阿满也笑,没再追问。
店里那只猫已经长了些,但仍旧不大。
它总喜欢跳上阿满肩头,把尾巴卷在他脖子上。
“大叔,奶牛好像特别喜欢我。”阿满很得意。
“那是因为你身上有肉味。”许夜头也不抬。
“哈哈哈,才不是!它肯定把我当大哥了!”
福狸狸“啪”地一尾巴甩在他后脑勺。
第八年,阿满十五。
家中给他说了门亲事。
阿满红着脸来找许夜,说想给未来媳妇准备点东西。
“我帮你捏个胭脂盒吧。”
许夜便拉出一团细泥,慢慢塑形。
他在盒盖上刻了一对小鸳鸯。
“保你夫妻和顺。”
阿满眼睛发亮,连声道谢。
“大叔,你对我真好。等我成亲,你坐主桌。”
“我一个捏泥像的,坐主桌不配吧?”
“谁说的?我当你是我师父!”
许夜愣了一下,最后笑了笑:“行,那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阿满离开后,许夜坐在门口,看着夕阳把巷子染成一地暖色。
“他已经快有自己的人生了。”猫从柜台上跳下来,坐在他身边。
“你说,什么时候开始的?”许夜自言自语。
猫没应,只是“喵”了一声。
“算了,当你听懂了。”
许夜把它捞进怀里,轻轻揉着脑袋。
又一年,阿满成亲。
小院张灯结彩,满巷都是鞭炮声。
许夜果然去了,还拎着一壶酒。
他给阿满封了个红纸包,里面没几个钱,却塞了一尊极小的泥娃娃。
“催生用的。”许夜挤了挤眼睛。
阿满嘿嘿傻笑。
“大叔,你啥时候给我找个婶子?”
“我这种人,有猫有泥,就够了。”
“那可不成,等我有儿子了,还指望叫他认你当干爷爷呢。”
许夜大笑:“行,我等着。”
又过了两年,阿满儿子出生。
阿满媳妇产后有些弱,许夜去看了两次,又捏了尊送子观音像。
“放你床头,图个安心。”
“许大叔,你说它真能保佑人吗?”
“信则有。”许夜说。
“不信呢?”
“不信就不值钱。”许夜耸肩。
阿满咧嘴:“那我信,你捏的,肯定能保佑人。”
他抱着泥像,拉着许夜非要多喝两杯。
许夜无奈,一直喝到月亮爬上墙头。
回来时,福狸狸在门口等着,尾巴甩来甩去。
“走,睡觉。”
许夜抱起它,回了屋。
第十五年,阿满已经不大来铺子了。
他要养家,要带孩子,要在裁缝铺里从早忙到晚。
偶尔路过,会给孩子买根糖葫芦,再顺便给许夜带点下酒菜。
“许大叔,小满会叫人了,昨天叫我爹了!”
“看把你乐的。”
“大叔,你说人就这么过一辈子,是不是也挺好的。”阿满看着巷口,忽然说。
“如果真能这样过完,不也挺好。”许夜低头揉着泥,动作没停。
“可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像在等什么。”
“等孩子长大吧。”许夜说。
“也是。”阿满笑着点头,又匆匆走了。
许夜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