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狸狸跳上桌,蹭了蹭他的手。
“喵。”
“我知道,我在。”许夜摸了摸它的下巴。
日复一日。
许夜渐渐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忘了有什么要寻。
他仿佛真的只是个捏泥像的工匠。
每天和泥、捏像、开铺、关门。
偶尔和街坊说笑,偶尔喝点小酒。
日子不紧不慢,像青河里的水。
他有时候会想,也许这就是他本该过的日子。
有猫,有巷子,有炊烟。
可每到深夜,他抬头望着满天星光,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怪了,我是不是忘了哪家的账没收?”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窗台上,福狸狸睁开眼睛,看向星空,似也出神。
“喵。”
它轻轻叫了一声。
像在问天,又像在问自己。
……
日子像青河里的水,流得不急不慢。
阿满的儿子渐渐大了,乳名叫石头。
也许是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六岁的年纪,就总爱往许夜铺子里钻。
“许爷爷!许爷爷!我爹让我给你送饼来啦!”
许夜正在给一尊灶王爷描金,听到这话,笑着抬头。
“你爹是不是又让你顺便来玩玩?”
“才不是!我爹说,您一个人,要多关照!”
许夜放下笔,接过那张用油纸包着的饼。
“回去告诉你爹,我还没那么快老得走不动路。”
小石头眼睛却早被柜台上的泥像吸引了。
“许爷爷,这个是什么呀?”
“那是钟馗,抓鬼的。”
“鬼长什么样呀?”
“你晚上不睡觉,专出去吓人的那种,就是鬼。”许夜故意板起脸。
“我才不是!我晚上都不出去,就是有时候……有时候尿床算不算?”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挠头。
许夜笑出了声。
福狸狸从角落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跳到小石头脚边。
“哇,猫猫又回来了!”
他立刻蹲下去,把猫抱起来转圈。
福狸狸也不挣扎,只是懒懒地垂着尾巴。
又过了几年。
石头从孩子长成了少年。
也和阿满当年一样,喜欢逃学,喜欢爬树,喜欢惹猫逗狗。
每次被家里骂了,就往许夜铺子里躲。
“许爷爷,救救我,我爹要打断我的腿!”
“又去哪野了?”
“就……就去河边摸鱼了……”
许夜叹了口气:“自己墙角蹲着去。”
没多久,阿满提着竹条找过来。
“许大叔,那臭小子是不是在你这儿?”
许夜指了指屋里:“别动手,今晚罚他给我搅泥巴。”
阿满咬咬牙:“大叔你就护着他!”
“你小时候逃学还少?哪次不是我给你挡的?”许夜瞥他一眼。
阿满一噎,脸都涨红了。
“那……那也不能这么算了!等他回去我再跟他算账!”
说是这么说,最后小石头还是被拎着耳朵走了。
许夜站在门口,看着那高壮的男人像拎小鸡仔似的把儿子拽远。
福狸狸跳到他肩上,眯着眼,像在笑。
又过去十几年。
阿满的头发白了大半,额头上的褶子也深了不少。
他背有些驼了,走起路来不再像当年那样风风火火。
但每个月,总会拎点东西过来看看。
有时是一壶酒,有时是包酱菜,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着抽袋旱烟。
“许大叔,你怎么就不老呢?”阿满偶尔会这么感叹一句。
“我呀,早就是半个泥人了,哪还老得了。”许夜低头搅着泥,笑着说。
“说实话,我们巷子里的人都说,许师傅这脸十几年都没怎么变过。”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嘛。”许夜打着哈哈。
阿满摇摇头,也没深想。
“也许是我老了,眼睛花了,看谁都年轻了。”
而许夜自己,也不大去想这些了。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等过了很多人,也送走了很多人。
小石头一天天长大。
许夜又看着他成亲,生子。
他的儿子叫阿禾,也是个男孩。
阿禾小时候总被石头带来铺子。
“许爷爷,您给看看,这小子是不是比我还皮?”石头一脸嫌弃。
“你小时候比他还皮,不也长这么大了。”许夜笑骂。
阿禾立刻挺起小胸脯:“我比爹厉害!”
“对,你以后肯定比你爹有出息。”许夜揉了下他的脑袋。
阿满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笑得满脸褶子。
“大叔,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们这一家,都是从你铺子里长起来的。”
“那可不,以后等你孙子大了,也让他来给我看铺子。”许夜说。
“行!说定了。”阿满哈哈大笑,又咳了起来。
许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递过去一杯温水。
岁月如旧。
福狸狸还是那只小奶牛猫。
它不像以前那么爱闹了。
更多的时候,会趴在许夜膝上,静静看着巷口。
阿禾常问:“许爷爷,这猫怎么还是这么小啊?”
“小老太太了,身子骨小,显年轻。”许夜摸着猫耳朵打趣。
福狸狸照例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
没有人觉得许夜不老有什么奇怪。
因为他就坐在那里,从早到晚。
像巷子里的石墩,像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槐。
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时间在这条旧巷里,变得格外轻,轻得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那天,阿满没有再来。
他的身体早已不如从前。
尤其是近两年,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
阿禾说了好几次要带他去城里看病,他都不去。
“老毛病了,看也看不好。不如让我在家躺着,省点钱给娃娃买糖。”
许夜曾去看过他。
两人谁都没提病的事,只说着年轻时候的事。
阿满靠在床上,突然问:“许大叔,你说人这一辈子,最真的是什么?”
许夜沉默了很久。
“大概就是眼下吧。”他说。
“眼下?”
“你能看见的,摸到的,吃到嘴里的,记得的。不真的话,你在这里坐一辈子干什么?”
阿满笑了。
“许大叔,你这个人,总能把天大的道理说成土话。”
“土话才好懂。”许夜也笑了。
几天后,阿满走了。
是在夜里睡过去的。
许夜去参加了葬礼,站在人群后面,看他们哭,看他们烧纸,看那一口薄棺被慢慢推入土中。
他什么也没说。
福狸狸蹲在他肩头,头轻轻蹭着他。
风吹过来,纸灰满天。
“他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当大将军。后来又说,能当个裁缝也不错。”许夜低声说。
“再后来,他只想看孙子长大。人这一生,真是越活越薄。”
“喵。”福狸狸轻轻叫了一声。
许夜站了许久,直到人都散了,才慢慢走回铺子。
那一整天,他没再捏神像。
只在门口坐着,看太阳掉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