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磨溪坳院门外，纪尘穿着奶奶改好的旧外衣，等母亲把门后的竹篮挪开。厚衣已收进储物袋。
老人替他抻平袖口，又拉住清雪的手。
“路上歇脚的时候，也催他吃口热的。”
清雪应了。余杏娘从溪边过来，怀里抱着一坛腌菜，奶奶看见她，才松开手。
过了溪桥，纪尘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仍站在门边，朝他摆了摆手。
两人走出坳口，清雪问：“先往哪边？”
“碧落山外。三年前只远远看见禁光，先去看看，他们如今守到哪里了。”
在桑桥北街，纪尘花十二枚下品灵石买了商路图简。他以神识读过山川与沿途坊集，收好玉简，与清雪升起遁光。
数日后，两人落在青云峰东麓的荒坡上。
山腰以上亮着新禁光，几根白石阵柱沿旧山道排开。坡下的洞府却塌了大半，藤根穿过断门，碎石一直堆到昔日的接引亭前。
纪尘运起藏息诀，神识贴着近处山坡扫过，察看新阵有没有沿废路接下来。清雪停在坡后，目光循着山腰的禁光移去。
神识掠过一堆崩石时，他忽然顿住。
石底有一缕灵气，绕了个极小的弯，又折回原处。四周的旧纹都断了，偏偏这一段还在缓缓引气。
他拨开藤根，断门侧面的刻字露了出来。
丙三十七。
纪尘的手停在那个“七”字上。
清雪回过头：“你住过这里？”
“进内门以后，一直住这间。”
他顺着门上的缺口望进去。穹顶落下半边，石台埋在下面，边角裂开，底座却仍压在原位。那缕微弱的灵气，正从台底夹层里绕出来。
临出征时，宋辞每三日来巡一次聚灵阵的事都已说定。后来山门破了，这座石台便留在了身后。
清雪察过坡脚，又望向近处白石柱。
“新阵从上面过去。这片塌下来的洞府，没接进去。”
纪尘侧身进了断门，灵力托住石台上方的碎岩。元婴神识沿旧槽探到底，分清夹层的接缝，分解术随指尖落下。
石屑贴着地面散开，台底露出一枚巴掌大的灰玉。
他先截住残纹里的气，才将灰玉托出来。表面的十七处补痕仍在，头几处宽窄不匀，越往后，接得越细。
都是他自己补的。
纪尘用拇指拂掉玉边的灰，嘴角抬了起来。
“还真给我留着。”
当年在废器房捡来的上古阵心，重新落回了掌中。
他照百阵墟所得的配法，送入一缕灵力。气流过旧补纹，在底部两道相叠的细纹前一滞。他分开两股气，灰暗的玉心便亮了，微光绕过边缘，又稳稳回到中央。
阵眼还好。早年只接通了聚灵的外圈，里面的回流却搭错了。如今这两股气各走各的，再不向外散漏。
清雪低头看着他掌中的光。
“能带回去用了？”
“能。旧纹还要重整，阵心保住了，便省下最难做的一件。”
他收去试探的灵力，将阵心包好收入储物袋。石台上方的碎岩缓缓落回，重新遮住了夹层。
才退出断门，山腰禁光里便掠出两道御器身影。两人沿白石柱绕过峰肩，转向后山。
清雪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再往那边，就是去石林的山谷。”
纪尘退回坡后，取出了商路图简。
“这次不走石林。旧阵还要重查，启阵的动静也大。我可不想把人招到阵口。”
他的神识沿图中河谷向北移去。
“走岚川。七郎的墙，也该去看一眼了。”
两人沿荒坡退下，绕到远处河谷，才重新升起遁光。
——
北行二十余日，山口落了一夜暴雨。
清晨过谷时，清雪的遁光缓了下来。
“左边那面山壁，在收灵气。”
纪尘随她落到坡外。半面新塌的山坡泛着湿白，浑水裹着树根往下冲。雨后散乱的灵气涌过乱石，总有几缕折回崖下。
他的神识探到那里，便被一层薄薄的禁制引向两侧，眼前仍是连成一片的山岩。
纪尘凝目看去，天眼中渐渐分出了藏在乱气里的细纹。青光转赤，再汇入一段金色；到了崩口，几处断纹各自漏着光，搅在一处。
这几处转接，他在碧落宗的聚灵阵里见过。
他沿崩口察过两侧，取出拾遗葫芦，将小金唤到掌上。小金嗅了嗅，身子却朝右侧探去，前爪搭住他的袖沿。
那边覆着湿苔，离漏气的崩口还有两丈。
纪尘托它靠近岩壁。小金鼻尖沿石缝移过去，停在一团枯根前，爪子拨开根须，贴住了底下的石皮。
他以灵力拂去浮泥，剥下那片松石。一截平直的铜边露了出来，仍深嵌在岩层里。
小金爪尖攀上铜沿，纪尘伸手将它托回来。
“先留着，这块铜还在护阵。”
天眼循着铜边往里看，细纹从铜背折入山壁，绕出半扇门的形状。门后汇来的灵气沿外阵折向左边，才从崩口散出。
他找到铜边上的断纹，以一缕灵力拨开相叠的两道微光。湿苔后的石壁一晃，露出窄窄的门缝。
上方碎石松动，清雪抬手托住那块下沉的巨石。纪尘将小金送回葫芦，再以神识探入门缝。
内里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极淡的神念，贴着石壁缩了回去。
他未踏进门阵，先取袖山盘，嵌下一枚下品灵石。
灵力送入盘心，一缕薄雾贴地铺开。几乎同时，洞内金光暴起，横切向他立足的岩石。
纪尘掌心一转，中锁牵住那道光的侧沿，带偏数尺。金光擦过护体灵力，斩进旁边石壁，碎石簌簌落下。
门里的神念也跟着一颤。
这一下耗的，是藏在深处那点所剩不多的灵气。
“再催一次，府里的聚灵阵就要散了。”纪尘朝洞内道，“路过察到灵气有异，才下来查看。你若还能听见，先收了门禁。”
片刻后，金光从门缝退去。
清雪把巨石移到坡下。纪尘先以神识查过门后，才沿断开的阵纹走入山腹。
洞府很小。石床前放着一只白玉匣，匣角裂开，淡金色的人影伏在上头，肩颈缺了一半。床侧另有一口青铜箱，表面的禁光仍牢牢扣着。
“碧落宗……还在么？”
声音断在匣中，像隔着很厚的一层水。
纪尘停下脚步。
玉匣前的石牌上，刻着碧落宗印鉴。牌背三道金纹叠成山形，是太上长老所用的印式。
他见过宗内颁下的拓印，却从未在这样近的地方见过持印的人。
“山门破了。”
他看着那道人影，缓缓道：“当年我在后山。大阵破后，您还在天上挡着。最后那道金光忽然断了，我们都以为……”
老人残缺的脸抬起来。
“你是门里的人？”
“青云峰，纪尘。”
金影勉强聚拢了一些，向他探来的神念触到元婴灵力，停住了。
“已到元婴了？”
纪尘点头，将袖山盘收在手边，蹲下察看玉匣底座。
聚灵阵被新裂开的石缝截断，养魂玉也裂到了匣心。老人留在玉里的魂影，正一点点从裂缝中散出去。
他取出八枚下品灵石，填进底座空槽，运起归元诀，将急乱的灵气缓缓引平。玉匣底下重新浮起微光，老人的声音终于清楚了些。
“那时舍了肉身，才把元婴遁出来。逃到这里，婴身也留不住了。”
老人垂眼看着玉匣。
“这是我年轻时的洞府。靠这块养魂玉，倒多留了许多年。前几日山水灌进来……才醒。”
纪尘指下的灵气已稳，玉心却再无完整的一处。清雪查过石床后的崩口，转回来，轻轻摇了摇头。
老人看见了，目光转向纪尘。
“出来的弟子，多么？”
“我知道的，韩修、宋辞、沈青竹，都活着。如今在中域北边的长青宗。”
他把当年北坡分手、后来重新聚到一起的事，挑着说了几句。说到韩修还在修器，沈青竹管着字号，宋辞照看田圃，玉匣上的人影渐渐抬直了。
“还有地方落脚。”
老人望向青铜箱。
“扶我过去。”
纪尘以灵力托起玉匣，放到箱旁。金影的手探向箱锁，停了两回，才将最后一缕神念送进去。
箱盖上的金纹逐道褪去。
里面是一柄带鞘的青剑，两枚玉简，剑旁还嵌着一只木匣，下层码着灵石。
“这是《碧落五行诀》的全本，我亲手抄的。”老人指向其中一枚玉简，“带给他们吧。后辈里有合适的，也教一教。”
纪尘伸手接住玉简。
“我带回去，交到他们手上。”
老人的手影从匣上落下，指着箱中余物。
“剩下这些，你留着用。”
老人看着纪尘，问：“山门破的时候，你修到哪一步了？”
“筑基。”
“筑基……”
老人脸上的轮廓散了一角，目光仍停在纪尘身上。
“好啊。”
纪尘托住玉匣的手没有撤。最后一点金影落回裂缝，匣底的微光仍亮着，上头已经空了。
他在石床前立了片刻，将玉匣与印牌一同安置回去，才转身开箱。
——
四百八十枚中品灵石。
纪尘以神识清点到末层，手在箱沿停了一下。
他在桑桥买旧器、补裂炉，连着做完几笔生意，才把闭关用的灵石另封出来。如今有了这一箱，往后的修炼用度便宽裕多了。
清雪已托起那柄青剑。剑身出鞘半尺，锋口透出一层凝实青芒。
她把剑递来。
纪尘接过，将一缕灵力送入剑脊。剑上的器纹首尾相接，青芒一直走到剑尖，整柄剑随之一振。
中品法宝。剑根刻着“青罡”二字。
沉锋不能御剑，这柄却是寻常飞剑的制式。待祭炼熟了，长途行路便有了趁手的器物。
他收回试探的灵力，青芒随之敛下。剑归鞘，连同灵石一并收入储物袋，未急着在这座残府里祭炼。
另一枚玉简里，是老人多年的修行手记。神识读过开头，便见几段元婴行功时灵力收放的记述，旁边还留着后来改过的批注。
神识往后掠过，几幅机关拆解图让他停了下来。
图旁记着两枚玄机阁核心，一枚初级，一枚高级，都收在剑旁木匣里。初级的来自碧落城王氏神兵阁，连王家从鬼市小修手中收货的价钱，也附在后面。
六十枚中品灵石。
纪尘揭开木匣。左边那团残铁拳头大小，八面带锈，繁复的符纹一直延到棱角。
他托在掌中转了一圈，清雪也望了过来。
“你卖给王家的那枚？”
“是它。”
当年她替他验过内阵。他从鬼市花八枚下品买来，还是个练气四层的小修士，连寻谁问价，都得先找她商量。
如今那团残铁又落在掌中，内里仍有灵光缓缓流转。
右边的核心呈青黑色，外壳完好，壳下的金属环一层套着一层。纪尘以神识循外纹探过，几处相同的接法，正能与初级那枚相照；再往里，转环相扣，灵力的去向便复杂了许多。
老人留下的拆解图只到外层，后面几处都留着空白。
纪尘将两枚并放。初级内阵尚好，适合从已能辨清的地方学起；高级的先照录外纹，等手路熟了，再查里面。若能把供灵、转动的接法弄明白，便能试着做机关傀儡。
他合好木匣，与手记一同收入储物袋。五行诀则另包了一层，留在最上头。
他回到石床前，躬身行了一礼。
两人出洞后，移回崩石，掩住石床所在的内室。纪尘确认那股残存的神念已散，才撤去袖山盘，随清雪升起遁光。
北面的山口已经露出天光。
——
又过二十余日，岚川河岸的柳叶正密。
进城前，纪尘换上陈拙的面貌。清雪知道他要见旧日弟子，自去河边客栈落脚，约定傍晚碰面。
沈宅门人进去通报，没多久，青禾便迎了出来。她在阶前停了一步，看过他的脸，才向院内让路。
“先生可算来了。七郎每回寄完信，都惦记着您的回信。”
“他在府里？”
“西墙。今早还说要换一处旧纹。”
到了墙边，青禾抬手欲唤。纪尘示意她稍等。
七郎蹲在新翻开的墙脚旁，乌木旧尺搁在膝边，手中的刻刀却落得很稳。墙下有一段浅青阵纹，灵气仍从里面缓缓通过。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压在旁边的铜片。
刀尖下去，先把那段还亮着的旧纹剔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