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纹断开，沈宅西墙的浅光晃了一下。
七郎左手按着墙脚，指间灵力已沿旁边的铜片绕过去。断处暗了，两边的护光仍连着，只有刀下那一小截空了出来。
纪尘在他身后站定。
七郎还是筑基初期。托住两头的气，对他已有些吃力，额角沁出了汗。刻刀却始终沿着旧槽走，剔下的薄铜翘起来，底下露出一道细裂。
裂处有暗光往泥里漏。
他换上备好的铜片，先接远处的纹，再补手边，待两头青光相接，才一点点撤去左手的灵力。
旁边用来暂时引气的铜片取走了，墙上护光仍在。
“这回不用整面墙停阵了。”青禾道。
七郎回过头，见到她身后的纪尘，握刀的手骤然一紧。
“师父！”
他起身太急，膝边的乌木尺滑下来。纪尘伸手接住，递回他掌中。
“先收刀。刚才那段，是你自己定的接法？”
“照您信里教的，在废料上练过。族里的阵师验了，准我动这一段。”七郎指向剔下来的旧铜，“里面裂了，光还能过，却一直漏。以前得停下整面墙，才敢换它。”
纪尘的神识循新纹过了一遍，又送入一缕灵力。光从补处穿过，两旁的阵纹各走各的，流转仍匀。
他将那片裂铜放到七郎手边。
“这处修好了。”
七郎低头看着铜片，嘴角慢慢扬起来。
“我给您回了三次信。”七郎望着他，“有一回换得太早，旁边的光暗了。我也写进去了。”
“我回山再细看。今日先带我走走，还有哪几处是你补的？”
七郎收好尺与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
青禾将那片裂铜拿起，看了看磨薄的底。
“往后西墙这些小修，就交给他。拿不准的，仍请族里复验。”
纪尘跟着七郎沿墙走去。青年指到一处新旧相接的地方，先说那次哪里接错，再说后来怎样改。说到末尾，手自然按上乌木尺，却一直没有抽出来。
临走前，纪尘替他在玉简里录了两处收气的次序。七郎送到门外，仍称师父，问的是下回该练哪一段。
傍晚，清雪在河边客栈等他。两人一道出了北城。
——
月余后，长青山外已有秋意。
一道青光掠过山脚，落在集口外。纪尘踏下青罡剑，掐诀一收，剑身缩回寻常长短，滑入鞘中。
北行途中，几处落脚的夜里，他已将剑祭炼熟。如今灵力从剑脊贯到剑尖，转向便随心意，连越几座山岭也不必时时重提遁光。
山下沈记柜里，七郎的一只回匣与两封补记都在。纪尘凭旧条取了，桑桥的试信却还未到。
他留下一封报平安的短笺，托柜上沿原路送回。回书脚钱在桑桥已经付过，掌柜核过凭条，将信另封进南去的匣子。
山门外雾缓缓分开，乔柏已站在石阶上。
他的神识从两人身上一掠，见都无伤，目光便落到纪尘那件洗旧的外衣上。
“见着了？”
“见着了。都安顿好了。”
乔柏点了点头，侧身让两人上山。
匠坊里响着磨铜声。韩修出来时，纪尘将一枚单独包好的玉简交到他手中。
“碧落太上长老留下的。《碧落五行诀》全本，托我带给你们。”
韩修的手停在简上。
“你见着他老人家了？”
“北行时，遇到了他从前的洞府。养魂玉里还留着一道残魂。”纪尘道，“他问门里的弟子，我把你们几个的近况说了。听见还有地方落脚，他便开了箱，托我把这部功法带回来。”
韩修抬头望着他，手仍托在玉简底下。
“交代完这些，那点魂影便散了。”
纪尘的手从简上收回。韩修拂去简边的一点铜灰，手指慢慢收紧了。
过了片刻，他才将神识探进玉简。
读到熟悉的开篇，他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韩修朝坊里叫石安，请他去唤宋辞与沈青竹。
“让他们也来读。”
宋辞到时，手里还拿着半把药苗。他把药苗交给门边弟子，接简读了许久。沈青竹站在旁边，等他递来，双手托住了。
最后，玉简由韩修收好，待三人各录一份，再将全本送入宗门藏书处。
韩杞也从丹房过来。收拢指间灵火时，一缕凝厚的灵力从袖口掠过，纪尘抬眼看向他。
金丹后期。
“韩师兄，何时出的关？”
“今年二月。”韩杞捋了捋袖口，“去年十月入关，前后四个月。先存足了常用丹，丹房才敢歇炉。”
纪尘拱手道了贺。韩杞受过这一礼，伸手摸向腰间药囊，又收住了。
“你们这回都好。我那几瓶药，倒省下了。”
乔柏已在石案边坐下，将邵承岳留下的邀帖推到纪尘面前。
“山外还有惦记你的。”
碑外问剑、借两箱旧盘请他露面，两回事说完，纪尘的神识也读到了帖尾。韩修取来当年补盘的料样，新铜护在老盘心外，缝口仍齐。
八面盘如期交了，天玄留的那两箱，他们一面也没买回。
纪尘按住料样，望向乔柏。
“那两箱若买回来，下一回他便知道该扣什么了。”
“所以叫他另找买家。”乔柏端起茶，“你临走让我们自己定，总不能把活都留三年。”
沈青竹把另一枚来往简放到案上。
“还有别家的册盘。三里内能用，四页给字号四十枚。近处那两家订了，顾上月来还说，一直用得好。”
七里多外的药铺也没空等。后来另雇人传话，这一年未再来催长青的货。
纪尘神识读过所录的用处与价钱，将简放回她面前，又取出三页谱盘，摆在案上。
“我在南边新炼了一套。传来的字能留下，人回来了再读；中间这页还能转送，省得有人守着再传一遍。”
沈青竹拿起一页，摸过比旧册厚出的铜边。
“夜里送来的话，第二天也还在？”
“供灵不断就留得住。只留最后一条，最多六个字。”纪尘指了指中间那页，“在南边用过。夜里传尺寸，次日一早照着提料，转字的那页旁边也不用守人。”
沈青竹将铜页放回他面前。
“那改料、改取货的时辰，都用得上。”
“先在山上用起来，再请顾来验。他那边还缺什么，让他当面说，咱们再谈价。”
纪尘收好三页，沈青竹也将来往简收起，朝匠坊门外看了一眼。
“许照也等着你验他的盘呢。”
窗下有人探了半张脸，又被石安叫回去搬阵石。
——
午后，乔柏带纪尘到了渠弯。
三处铜箍依次露出。旧裂已经合拢，新填的细铜比周围浅些。裂旁的银丝仍伏在浅槽里，接着纪尘临走前布下的自愈式阵纹。
“铜末、灵玉粉每年添买，韩修只往料槽里补。”乔柏指了指槽里余下的粉料，“有山气沿纹带着，这些料便会一点点填进细裂。你留下的这套阵纹，省了他不少补修工夫。”
纪尘以神识循过主纹，又送入一缕灵力试过补处。待他撤手，山气仍稳稳走过，新接的铜纹也未暗下去。
“来问剑那回，老夫停了养气。客人走后，查过阵气才重新接上。”乔柏取出一枚玉简，“这三处，三年没再动过补纹刀。”
纪尘走到最末那一处。当年只合了半边的裂隙，如今连缺口也摸不出来了。
韩修不在渠边，匠坊里的炉火却正在烧。
乔柏将石盖合回，拍去指上的土。
“走吧。匠坊里还有人等着你。”
回到匠坊，石安案旁已经空出一块地方。
许照抱着一面小聚灵阵盘，等在三块旧阵石后。盘背毛边磨净了，补过的细槽从铜面连到背面；韩修伸手要接，他却先望向纪尘。
“掌门，这面我从头补完了。”
他将盘放上案，双手挪开，让出那三块阵石。
“您把阵脚换个地方，再考我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