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
磨溪坳的南屋里，纪尘握住奶奶膝头的衣角，把滑下去的那一边重新铺平。
“我回来陪您过冬，住到开春再走。”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将针从袖口底下穿出来。
“那件厚的，也得带着。你如今不怕冷，放着也比压在我箱底强。”
“好。明儿拿出来，我试给您看。”
奶奶低下头接着缝。他等那一针出来，才把衣角往灯下挪了挪。
——
几日后，奶奶坐在廊下择菜，纪尘搬了张凳子坐到她身旁，请她把手腕搭在自己掌上。
元婴神识收成细细一缕，循着脉息察过膝腿。膝弯的气血仍走得缓，却比重逢时和顺些。南屋的地气一直养着，这点变化，他每回察看都辨得出来。
“这两日吃饭，还像先前那样香么？”
奶奶拣去一段老菜梗：“吃得下，夜里也睡得好。就是从葱畦回来，腿还酸。”
纪尘松开她的手，陪她沿廊下走了一趟。老人起步时略缓，走开便稳，气血亏弱的地方还须慢养。
次日交货，他去了西街药堂，取来一枚凡人温养方简。温元散以黄精草嫩根配几味缓药，方中载有年高体弱者的用量。他以神识读过药性与制法，拿奶奶的脉象逐项核对，才照方拣药。
柜上取来的黄精草切口润黄。纪尘逐根察过药气，挑出根须细软、药性较缓的嫩根，连同辅药与方简，共付二十四枚下品灵石。
回到家，他收着灵火，照方焙去药材水气，研细后以灵力托起几味药末，合匀分成三十包。头一碗由他看着母亲煎，起锅前又探过药气。
奶奶端起碗，先闻了闻。
“苦不苦？”
“有一点。您慢慢喝，胃里若不舒坦，就告诉我。”
老人抿了一口，皱皱鼻子，还是把碗里的药喝完了。
纪尘陪她坐了半晌，察见药气缓缓散开，脉息仍和缓，才把这回用量与服后的情形录进方简。
药包收进小匣，放到母亲拿得着、又不挨炉火的柜上。奶奶喝过温水，指了指脚边：“把菜篮提到灶边去，晚饭要用。”
他拎起菜篮，去了灶房。
——
这一年，纪尘照脉象和吃睡调过几回药量。气血渐稳，续服也未再见起初那样的变化，他便停了一阵，隔些日子仍来察看。
入秋以后，奶奶去葱畦，中途歇脚比从前少了；蹲下仍要扶着人，针线做久了，也会把手搁在膝上歇一歇。
纪尘陪她择葱，回来替母亲托一会儿铜件。冬日的傍晚，南屋窗前常有三个人，清雪替老人挑开绞在一起的线，纪尘拿着刚熬好的药，等它凉到能入口。
有一回奶奶正低头缝袖口，见他端着碗来，便腾出一只手，往小几上指了指。
“先搁旁边，我缝完这几针就喝。”
清雪接了碗，搁到小几上。纪尘便坐回去，替她托住垂到膝下的衣摆。
旬末照旧去桑桥交货。回程有时绕到河口看新料，买卖说妥了才取；母亲的铜铃和灯罩仍由她自己验交，工钱收在她的木匣里。自购补料剩下的干净灵铁细屑，纪尘仍留着喂小金。
一日修完阵盘，纪尘收了半日炼器火，掌中灵力已用去不少。他回静室运起归元诀，扩大后的周天自行接过肘弯、肩背，末段归入丹田时，元婴仍能一气承住。
隔日清晨，灵力养回，他又走过同样一轮。此后穿插在修器与日常吐纳之间，那几处转折渐渐熟稳，不必再逐段引领。
他尚在元婴初期，婴身凝练所需的积累也仍在一日一日地添。
独处时，养剑的功课也照旧。
这一晚收功，纪尘将带鞘的沉锋横在膝上，循养剑术送入一缕灵力。药木鞘底的青线亮起，剑中温养多年的气息随之应来。
温养过后，他收住灵力，正要将剑藏回衣内，识海里便响起小锋的声音。
“又收起来？再放一会儿。”
“还没待够？”
“养完就收，哪有待够的时候。”
纪尘将案边的料匣往里推了推，把带鞘沉锋搁在空出的地方。
“行。有人来再收。”
“这还差不多。”
他坐回榻边，手仍搭在剑柄上。
到了次年入夏，母亲将火房门边的铜铃取下来，换掉一截磨薄的系带。纪尘站在门口看她打结，才察觉搬来已满三年。
最后几件修活，他提前半月交了。梁守谦验过货，从柜底取出借用的谱盘。
“孟师傅送来的货，我照旧收。您再回来，也到铺里坐坐。”
纪尘接回铜页，谢过他。家中那页也一并收起，加上原先留在自己手里的，共三页，逐一撤石收进储物袋。
两地相隔太远，这几页铜不能替他报平安。
他陪母亲去了西街货栈。柜上接南北商路的封信，先随货到中域岚川，再换北行商队；快时四五个月，误了交货的班期还得再等。
收信处由纪尘另向掌柜交代，落在长青山下的沈记号，凭条取信，回书留桑桥柜上。母亲只需持存根来寄，便按原路递送，不必在外封写他的名字。
纪尘封好一张写有寄出日期的纸，先托柜上递送。往后自己凭条取到，便知道商路上实际用了多久。十二下品连同回书脚钱，当场结清。
母亲收好存根，走出门才道：“安顿下来就写一封。往后赶集，娘来柜上问。”
“到后就写。信走得慢，您别数着日子等。”
——
临行前，纪尘在南屋问母亲，要不要和他们一道走。
孟秋宜将桌上的方简放回匣底。
“我在这儿有活做，梁家的货也熟。你奶奶认得溪边这一圈人，住惯了。”她看向老人，“大娘，您说呢？”
“我那几畦葱，才长好了。杏娘还说，今年让我教她腌一坛。”
趁着还未动身，纪尘请西街药堂的医修来了一趟。此人平日也替坊中修士照料年高的父母，往后家里有事，到西街便能寻着。
纪尘取出方简，以神识补齐一年间的用药、脉象与停服日子，递给他。医修以神识读过，又问了老人近几日的吃睡，亲自察过腕脉、看过她行走，才接下往后的复诊。
“前辈离开后，我每月来一趟。若有不舒坦，不必等到日子，让人到药堂寻我。”
纪尘与他定好下回复诊的日子，请母亲收妥方简，再把预备好的钱袋交给她。六百枚下品，留作下一回回来前的诊药、吃穿与请人照料之用。
“该看诊就看，不等我的回信。要换方子，让药堂照脉象开，原来的也留着。”
母亲解开袋口看过，收入自己的衣柜。
“好。每回医修怎么说，我都写给你。”
余杏娘午后送饭来，便坐在桌边把往后的日子说定。母亲每日在家，去桑桥交活时，杏娘来陪老人吃午饭，顺手看一回药罐；若要留到晚饭前，得提前一日说，她好请家里人照应饭棚。仍由孟秋宜换碎银、按旬结饭钱与工钱。
“明儿我早些来。”杏娘把洗好的饭碗叠进篮里，“你们出门，我陪大娘坐会儿。”
奶奶替她扶着篮沿：“带你家那块腌菜来。我尝尝，才好教你添什么。”
等客人走后，纪尘取出收支简，以神识核了一遍。这一年修器实收一千八百下品，补料六百；方简、药材和临行这回诊金，共一百四十四。母亲新收的六百与寄信的十二，也从私囊里扣清。
他另用两千四百下品换过二十四枚中品，添进供灵的钱袋。一年来，静室耗去二十四枚，院墙隐匿阵耗去四枚。清雪所用仍由她自出。
预备闭关用的三十枚中品灵石仍封着。纪尘核过袋口，将它收回。
清雪已停了里间供灵，把气窗合好。纪尘沿院墙停去隐匿阵，后院两间静室都空了，南屋与母亲卧房的地气仍缓缓送着。
母亲按他教过的法子试了停启。玉柱的微光收下去，又在床前浮起一层暖意，她才收回手。
“这里有我。”
纪尘看过那股地气，走回南屋。
奶奶将厚衣叠在旧外衣底下，袖口都收进去了。她把两件衣裳递来，手却还按在最上面。
“你答应的那个冬天，是哪一年？”
纪尘接住衣裳，蹲到她跟前。
“明年入冬前，我就回来。陪您住到开春。”
老人抚了抚那道新锁的袖边，把衣裳往他怀里又推了推。
“那你穿着这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