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灵力转过了肘弯。
磨溪坳的静室里，纪尘垂着双手，神识只随它往前。丹田中的元婴一呼一吸，已经归来的灵力从婴身送出，接上臂侧新练熟的细脉。
过了肩侧，气流渐缓。纪尘仍须引着它走完余下的一段，才能收功。
肘弯这一处，可以放手了。
他在榻边坐了片刻，取出记着近来修器约期的玉简。神识读过，几桩不曾应下的急活便从简中抹去，只留已接的两件。
次日上午，孟秋宜将十只铜铃装进木盒，问他去不去桑桥。
纪尘收好玉简，起身接过盒子。
“去。也跟梁掌柜说说往后交货的日子。”
——
梁家铺里，一只烧黑的鹰翼横在柜上，羽尖伸出半尺。旁边的筑基修士解开另一只布囊，滚出一颗灰白妖核。
“山北石崖上那只铁羽鹰，二阶上品。我们三个守了两日，用缚妖阵困住才杀掉。骨肉已有人收，这些你再估估。”
梁守谦以神识察过妖核，托在掌上渡入少许灵力。一股旋风绕着掌心卷起，将柜边纸角掀了起来。
“这颗还完整，能给风阵作阵心。四百八十下品。羽毛烧得重，得分开看。”
货主点了头，将妖核推过去，目光又落在孟秋宜打开的木盒上。
母亲逐只取出铜铃。梁守谦引气入铃钮，清响传到铺外，末一只却有些滞。他拨过铃舌，转了半圈，再渡灵力，声音便亮了。
“是刚才压偏了。”
“我垫的布厚了些。”孟秋宜取回垫布，换个折法放进空盒。
十只验毕，梁付清五枚下品工钱。铜料原是铺里出的，剩下的薄边也由母亲带来，放回他的料匣。
货主从储物袋取出一面铜盾，盾心陷着三道爪痕。
“孟师傅，这个也替我看看？明早还要进山，加些工钱无妨。”
孟秋宜先探了一缕灵力。盾沿亮起，到了中间，两道光各向一边散开。她翻过盾背，指腹停在一条细裂上。
“上品法器，里头的纹也伤了。我补得住这层铜，接不回里头，明早更交不了。”
货主朝纪尘看了一眼。她已经将盾递回去。
“梁掌柜认得修盾的人。您让他问问，别误了用。”
梁守谦接过话，报了西街一家器铺。货主盘算片刻，把盾收回袋中，先收了妖核的四百八十枚灵石。
纪尘等母亲扎好盒口，才将自己的玉简递给梁。
“往后我只在旬末过来看新活、交修好的器物。赶日子的，劳你另荐人。”
梁守谦以神识读了两个已定的交期：“这两件原先约的日子呢？”
“照旧。新来的，等我看过损处再定交期。”
“成。客人来问，我就照这个说。”梁守谦将玉简递还给他。
货主正要捆回残翼，几根折羽从布下滑出。纪尘伸指托住，羽轴内有一线银灰色光，另几根却在烧裂的地方断了。
他以神识逐根察过，挑出六根短羽。元婴神识沿羽轴分开，外头烧焦的薄壳与内里的灵铁都辨得清楚，留下的六根，中段还完整。
“这几根怎么卖？”
“六十下品。前辈拿去炼飞针，还能出几枚。”
纪尘并起两根，长短差了近一倍。
“羽梢全断了，凑不出一套。我只取里头的铁补器。四十八。”
货主捏了捏剩下那捆长羽，让开柜前一块地方。
“成。总比掺进废料称了强。”
纪尘付石收羽。对方又提起巢边还有一批带铁的碎石，问他愿不愿一道收。纪尘只请他往料铺送，便随母亲出了门。
回到家，他在静室关好门，才取葫芦放出小金。六根短羽摊在案上，小金越过最粗的一根，将两根瘦短的拨到身前，爪尖刮开焦皮，鼻子贴着银灰细线嗅了嗅。
纪尘运起鉴别诀，灵力逐根探入羽轴。小金挑出的两根，金气果然更凝实。他以分解术松开烧结的焦壳，将里面的羽轴推到它爪边。
小金抱住一根，牙尖抵着银灰细线咬下去。焦皮与碎屑落在案上，含铁的那一段渐渐短了。纪尘伸手去拿另一根，它立刻分出一只前爪按住。
“给你剥壳。”
他托起羽轴，剥净余下的焦皮，仍放回它面前。小金将两根里的灵铁都吃净，爬回他掌心，蜷住了。金毛底下透出一缕细光，随着呼吸缓缓沉入腹内。
纪尘把余下四根包好，收进补器料匣，才将它送回葫芦。那袋旧火气未散的遗金仍另封着。
前院响起母亲试火的轻声。她把今日所得收进自己的木匣，往案前一坐，拿起下一只还没装舌的铜铃。
纪尘经过门前，见铃身在钳下晃了一下，伸手替她托住。孟秋宜接稳铜铃，轻轻拨开他的手。
“这只我自己来。你帮我把灯点上。”
一缕灵火落进灯盏。孟秋宜将灯拨到左手边，右手的钳子重新伸进铃口。
——
此后每到旬末，纪尘便陪母亲去一趟桑桥。应下的两件照原期交清，后来新接的器物，也先看损处再约日子。梁守谦把等不得的客人引去别家，留下的便按约来取。
修器时，自购补料剩下的干净灵铁细屑，纪尘另攒在小盒里，隔些日子喂给小金一点。它吃完便伏一会儿，再爬起来活动，日子照旧跟着他过。
晨间，纪尘独自在外间行归元诀；夜里有时同清雪相对而坐，掌心相抵，阳和与至寒各循经脉归去。她也有自己的静修，里间门合着的时候，纪尘从廊前经过，脚步便放轻些。
有一夜收功，清雪察过两人掌间渐退的灵力，先松开手。
“你臂侧这一路，接得比入冬时匀了。”
“往回走的末段，还须领着。”
她收回手，拿起榻边的外衣。纪尘替她扶住滑落的衣袖，等她披好，才一道去前屋。
奶奶给两人留了半碟新蒸的米糕。两人早已辟谷，仍坐下来分着吃。老人问桑桥河口新来的船，他便把见到的两只白帆讲给她听。
冬去春来，母亲案上的铜铃换过几批。奶奶仍去照料老地方的葱，蹲下时要扶一只手；余杏娘送饭来，常坐到母亲收了炉火才走。
算到春末，这几桩修器活实收一千二百下品，另买补料用去三百。余下九百，纪尘都收在平日用的钱袋里。
从入冬这日起，他的静室陆续换下十二枚耗尽的中品灵石，院墙隐匿阵另用去两枚。清雪所用由她自己出。两人的吐纳藏在院内，南屋床前那一股地气仍缓缓送着。
春末的一夜，纪尘又在外间坐定。
搬来时栽在墙脚的草已经返青两回。他沿归元诀第二段引气，新走的细脉自臂侧接过肩背，再向丹田回转。
到了从前须引住的末段，他缓缓撤开神识。
气流先缓了少许。丹田里的元婴随之吐纳，前面归来的灵力沉入婴身，后面那一缕便沿着经脉接了进来。
纪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仍落回膝头。
这一年多，哪处先回、哪处后接，他已经亲手引过无数回。如今神识随着灵力走，到了转弯处，也只看着它过去。
末一缕归入丹田时，婴身周围的浮光收拢了些。
完整的一轮走完了。
他仍是元婴初期。神识探向更深处，凝练所需的灵力尚未养足；眼前多出来的，是这条扩大了的周天，终于能由自身元婴从头承到尾。
纪尘收功起身，推开气窗。清雪正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她方才读过的玉简。
“走完了。”他说。
她看了看他落在窗沿的手，嘴角微扬。
“那今夜可以早些过去。奶奶给你改袖子，已经问了一回。”
纪尘取出一只空袋，分入三十枚中品灵石，将袋口封好。这一袋留着日后闭关用。
他拎起搭在椅背的旧外衣，走进南屋。奶奶接过衣裳，在他肩前比了比，叫他把胳膊抬起来。
“这个袖口磨得快，得再锁一道。”
纪尘坐到她身边，替她将灯挪近。老人穿好针，捻着袖边走了几针，忽然道：“你说住两三年，眼看就两年了。”
他握住滑下膝头的衣角。
奶奶的针停在袖口上。
“尘儿，下回回来，还能陪奶奶过个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