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方弼兄弟前日登门,竟携麻袋木棍,费仲心生警觉,命仆从紧闭中门。
尤浑面色凝重:“市井流言愈演愈烈,昨夜更有暴徒损毁烽燧一角。”
费仲轻叹:“我也听闻风声,说……天子失德,难称人主。”
空气骤然凝滞。
他们是王座之侧的鹰犬,君若圣明,便是股肱;君若昏聩,反成众矢之的。
尤浑眉峰紧蹙:“近日闹市忽现一羽衣道者。”
费仲微怔:“哦?道人?”
“数日前摆摊占卜,声称万象可测,分文不取。”
“莫非你……”
尤浑略显赧然:“我乔装问卜数次,所言皆验。譬如断定豕肉将贵,我趁势囤积,获利颇丰。百姓视其为得道高士。”
“改日我也去求一签……”
尤浑摇头:“恐难成行。此人扬言苏妃乃妖祟所化,君王为其所惑,扬言入宫斩邪卫道——我等忠勤之臣,怕也要被划入魑魅之列。”
费仲神色陡变:“此局当如何破?”
尤浑默然良久,终无良策。除了一腔赤诚,再无可倚之能。
费仲眸光微闪,自忖思虑更周:“此事棘手,然大王已拒其觐见,他必另施手段,欲借天象异动、朝野舆情逼宫。”
“我料定公卿暗中推波助澜,只盼他入宫一搏,除尽妖氛,还君清明。”
尤浑猛然醒悟:“难怪我屡见那道人出入杨任府邸!”
费仲缓声道:“不过此劫,未必落在我等肩头。他锋芒所向,终究是苏妃一人。”
尤浑眉峰紧锁,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纹:“可大王待苏妃恩宠逾常,臣子之责……”
费仲缓缓摇头,指节叩击案几三声:“分寸二字,重逾千钧。”
尤浑喉结滚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他向来俯首听命,岂敢染指天子枕边人?偏这桩事如滚石下坡,早已脱手难控。
压住流言?徒劳。那云中子道法通玄,不出三日必沸反盈天。
再行阻挠?枉然。待其以肃清妖氛为名登临宫阙,满朝文武谁敢拦?
费仲额角青筋微跳:“速奏大王!此等乾坤倒悬之事,非你我肩能担之!”
烽火台砖石垒至半腰……
子受正伏在紫檀雕螭榻上酣眠。
今晨未赴寿仙宫,脊背深处泛起酸胀隐痛。
妲己纵化人身,终究是青丘山修行千载的白狐,筋骨之韧,岂是凡胎可比?
晨光初透纱帐时,腰间滞涩已消泰半,他指尖摩挲腕间玉珏,愈发笃信此物玄机。
唯有积攒更多昏庸值,方得超脱尘世桎梏——这具皮囊,实在太过孱弱!
忽闻帘外细碎步声,数名寺人垂首禀报:费仲、尤浑候于殿外。
扰人清梦本该斥责,念及二人素来唯命是从,子受只将锦被掀开一角。
“费卿、尤卿,所为何来?”
费仲语速如珠落玉盘,将市井喧哗与云中子卦象尽数剖陈。
“大王明鉴,事态至此。”
“臣与尤大夫断定,道人必将直指苏娘娘!”
话音未落,子受已坐直身躯。
竟有这般巧事?
唇角险些扬至耳根,活似瞌睡撞见软枕。
他虽久疏早朝,夜夜宿于寿仙宫,然百姓只见传闻未见实证。
云中子此番作法,恰如朱砂点额,将流言钉入人心——此界确有仙踪,道人既言宫中有祟,万民便信三分真。
愈多人认定纣王沉溺妖媚、荒怠朝纲,结算时涌来的昏庸值便愈磅礴!
若那道士长驻朝歌,流言自会如野火燎原,骂名亦将层层叠叠堆砌成山……
妙极!
距下次结算不过旬日, ** 误国、烽火戏诸侯再添新料,或许真能换得神兵利器——盘古斧虽遥不可及,东风四十一类重器,未必不可期!
子受喉头微颤,指尖死死扣住龙椅扶手,硬生生将笑意压回胸腔深处。
尤浑见他久不言语,额角沁出细汗,袖口无意识绞紧:“陛下……这桩事,该当如何处置?”
他忽而抬袖掩唇,肩头几不可察地轻抖——云中子果真不负仙家清誉!
良久才平复心潮,声调沉稳如古井无波:“莫急,既已至此,且看风向如何流转。”
对,只需袖手旁观,待昏庸值满溢冲霄,自可踏碎天幕,直上九重!
费仲步出宫门时,眉间拧着化不开的郁结。
喧闹街市里,百姓唾沫横飞,皆言当今圣上被妖氛蚀了神智。
他比尤浑多几分机敏,思虑愈深,脊背愈凉。
西宫黄娘娘曾赴寿仙宫陈情,却再未踏出那扇朱红宫门。
荒唐至极!
“陛下命我静观其变。”
“可……”
他攥紧掌心,指甲陷进皮肉——天子能醉卧琼楼,他却得替君王拦下所有锋利谏言!
人声鼎沸的街心,云中子衣袂飘然若松间流云。
他捻须浅笑,又为一位老者推演命数。
凡俗所求,不过功名浮财,眼界窄如方寸之地。
他乃圣人亲传,若非为面圣除祟,岂屑拨弄这等尘世命格?
朝歌盘桓数月,早将局势摸透:纣王确是治世奇才,唯余些许瑕疵,本可称旷代明主。
偏被妖邪缠身,心智蒙尘——血肉之躯,怎敌得过千年道行?
正因他曾是明君,妖退之后,必视己为再造恩人,大商气运自会倾泻而来。
云中子深知,以纣王吞天之志,封神棋局或将彻底改写。
自己,便是撬动乾坤的那枚关键棋子。
抬眼间,费仲正朝此间踱来。
掐指一算,便知此人正是阻隔百官的枢要人物。
流言已如野火燎原,此刻只差他点头应允。
若令费仲笃信不疑,引荐入宫,再于危难之际显圣降魔……
阐教便可在这场浩劫中执掌定鼎之权。
“可是费大夫当面?”
费仲闻声顿足,惊愕凝在脸上——竟被一眼勘破身份!
真仙临凡!
云中子见惯这般神色,只从容稽首:“贫道终南山云中子。”
费仲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落在云中子身上。
此人眉宇疏朗,气韵如松立寒崖,虽着素净道袍,言语间却自有金石之音,绝非市井卖卜者可比。
云中子见他眼波微动,便知心防已松,径直开口。
那声音似山涧流泉,清冷又不带烟火:“朝堂阴翳蔽日,君王神思蒙尘。你奉命阻百官于宫门之外,实非本意,而是受妖氛所扰。”
“若引我入内,涤荡邪祟,圣上自会拨云见日。昔日明断如炬的君王,岂会怪罪忠臣?反将赐玺褒功。”
费仲指尖悄然蜷紧,眸中忽有火光跃动。
是啊——早前那位执掌乾坤、裁决万机的大王,怎会终日闭于椒房,拒见肱骨?
必有蹊跷!
若换作尤浑,怕是连疑窦都不会起,只知俯首听命。
偏生费仲心思细密,多转一念,恰落进云中子设下的局中。
云中子垂眸敛睫,唇角微扬,胜负已定。
“道长,在下忝为大商臣属,清妖正本,责无旁贷……然兹事体大,须得周全。”
他明白单凭己力难撼宫禁,须借同僚之势,方能叩开重门。
云中子颔首浅笑:“理当如此。”
余话不必再提,静默即是成约。
他端坐不动,气息沉如古潭。
费仲转身欲行,忽又顿步,疾步折返,拱手急问:“敢请道长示下,明日市上豚肉几钱一斤?”
烽火台夯土未干……
几日后,梅伯携商容、比干至府求见。
费仲未拒,只缓声道:“天颜久晦,朝纲将倾。诸公既怀赤忱,何不击钟聚众,列阵丹墀,请圣驾临轩,共陈利害?此乃人臣至忠。”
商容凝神片刻,心中雪亮——纣王佯作昏聩,原是引蛇出洞。
费仲既发此言,便是暗号已至。
他抚须而应:“费大夫所言,正合大义。”
比干神色微凝,脑中浮现出子启与先王密诏的片段。若眼前仍是昔日那位睿断英武的君主,他断然不会助子启谋事;可如今这位沉溺声色、荒怠朝政的天子……
一声轻叹逸出唇边。
商容与比干同时召来执殿官:“速击钟鼓,恭请大王临朝。”
寿仙宫内,子受正执子对弈。
后宫虽幽深,却不可终日偃卧。总得寻些清雅消遣。
本想设局斗牌,奈何纸牌难制,只得改作围棋。
待棋局倦了,便换五子连珠为戏。
对手是西宫黄妃,姜王后与妲己静立一旁观战。
明眼人皆见,子受已岌岌可危——黄贵妃掌中白子,早已控扼全局十之 ** 。
忽闻外殿钟鼓震响,侍从趋前禀道:“群臣候驾,请大王升殿。”
子受正愁如何脱身。这围棋本是他亲手所创,偏又不擅此道。几位妃嫔摸透路数后,愈发精熟。唯姜王后顾全体面,偶让几局;妲己却毫不相让。
黄贵妃尤甚,全无半分情面,步步紧逼。每每眼看大龙将成,三两着便被绞杀殆尽。
怕是在怨他调黄飞虎远赴北海——可若不遣其离京,黄氏一门岂非更难制衡?
“此局作和,余子暂存,孤去去即回。”他拂袖推枰而起,面上微热——输得如此狼狈,实在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