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谏言如何,他全不挂怀。烽火台数日即竣,落成之日便携妲己登台戏诸侯。昏聩之名既定,纵有云中子携木剑而来,也不过劈作薪柴罢了。
黄贵妃嘟起嘴,稚气横生——分明胜券在握,哪有平局之理?
然钟鼓催迫,不容久留。
姜王后凝望子受离去身影,眉间隐现忧色。
妲己缓步上前,柔声道:“姐姐可是忧心群臣难解大王深意?”
姜王后颔首。初时她与黄妃皆以为纣王真堕迷途,幸得妲己剖陈实情,方知一切皆为布局,这才安心对坐手谈。可百官懵然,恐已视君为彻头彻尾的昏君。
“有何可忧?连输棋都不敢认,还惧忠言逆耳么?我看他乐在其中。”黄贵妃起身而立,将门之后,英气凛然,迥异于妲己之娇媚、姜后之端肃。
此言倒真说中了——子受巴不得满朝文武皆唾骂于他。
“姐姐此言差矣。”妲己浅笑盈盈,俯身拾起一枚黑子,轻轻点落于枰:“请再细观。”
黄贵妃定睛望去,只见那黑子落处,满盘枯势骤活,再行数着,白子竟无半分生机。
妲己指尖轻点棋枰:“陛下早已谋定,只待收官落子。宵小之徒尽入局中,您执黑白,掌乾坤。”
姜王后眸光微亮:“妹妹玲珑心窍,怪道圣眷独厚。”她暗忖,六宫之中唯此一人堪透天子心意。
此人不争不妒,兰心蕙性,敬上守礼,从未逾矩半分。后宫确需这般解语花。
“姐姐谬赞。”妲己垂首轻摇,“母仪天下者,方是臣妾仰止之标。”
九间殿内,子受已端坐龙座。
比干伏地叩首:“陛下月余不临朝,耽于深闱,纲纪废弛。必有奸佞惑主,请速整朝纲,远佞亲贤,恤民勤政,则四海升平,福泽绵长。”
子受暗自叹息:这老臣犹抱琵琶,何不直斥妖氛蔽日、君昏如墨?
为固昏聩之名,他挑眉冷笑:“孤闻天下晏然,唯冀州跳梁耳。太师镇边,何足道哉?亚相所奏虽善,然百司各司其职,何须孤躬亲?”
比干喉头一哽——这哪里是君王言语!
或许,子启登基更合天意。
商容缄默如石,静观棋局流转。
崇侯虎袖手旁观,心头暗喜:昏聩既显,群邪必动。朝歌若燃烽火,自己该避往何处?
忽闻午门官急报:“终南山散修云中子求见,称有机密要事,未敢擅入,请旨定夺。”
来了!鼓声钟鸣引仙人,无非借云中子之手除妖。
坊间皆道:妖妃去,则明君现。
荒唐!岂容尔等伤她分毫?明君?休想!
子受眸光如铁,决意当庭折辱此道人,令百官彻悟——纣王非但昏聩,且不可教化。
此番挫其颜面,满城信奉云中子的黎庶,亦将寒心。
昏君之名,今日坐实!
“宣!”
云中子步过午门,踏九龙桥,衣袂翻飞如云出岫。
左手青篮盛露,右手素尘拂风,行至滴水檐下,新晋朝臣无不屏息凝神。
他执尘稽首,声如松涛:“贫道云中子,参见大王。”
子受瞳孔微缩,目光钉在那人跨过殿槛的右足上,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云中子入殿时右足先行,依律当如何论处?”
这话刚出口,他指尖便无意识掐进掌心——荒唐二字几乎要撞破喉头。
世人唾骂因言获罪,他倒好,竟以步法定刑。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这分明是君王掷下的威权铁砧。
费仲踏前半步,袍袖微颤:“成汤开国至今,朝仪重左为尊。今钟鼓齐鸣、百官列班,乃承天应命之盛典,非兵戎凶丧可比。云中子偏行右足,且稽首不拜,蔑视天威,按《汤刑》当削其右臂。”
字字如榫,严丝合缝。
云中子仰天长笑,声震梁木:“君王但见九五之尊,岂识三教根本在道!”
子受抬眼:“道何以为尊?”
云中子拂袖而立,目如星斗:“道者,不朝天子,不谒公卿。炼骨为锋,养神至灵。推爻断吉凶,察念定祸福。布符驱邪祟,演 ** 乾坤。”
“叩帝阙而驭飞神,踏雷门以步罡风。玄关一叩,日月失色;地户轻击,鬼神低吟。夺山川之粹,汲阴阳之精。二八阴尽恍惚间,三九阳生杳冥中。四时采药,九转丹成。青鸾直上紫府,白鹤漫游玉京。”
子受凝神细听,终究只觉词藻堆叠如云,难窥真意。
诸公面色沉郁——纵然听懂,却更添不悦。
修道者骑鹤巡天,我等执简治世;一符救十人,一策安万姓。
比干忽上前半步,捻须缓声道:“敢问道长,此来朝歌,究竟所为何事?”
云中子袖袍一振:“贫道采药绝巅,忽见妖氛如柱,直贯朝歌宫阙。”
子受唇角微扬,朗声笑道:“九重宫阙铜墙铁壁,岂是荒山野岭可比?妖氛邪祟,何以穿墙越壁?妄议禁地,罪责更甚!”
云中子眉宇沉静,袖袍轻拂,不疾不徐道:“大王若识得那形影,妖物自不敢近;偏生视而不见,反令其潜形匿迹、暗布阴丝。时日一久,祸根深种。”他指尖微抬,吟诵声如清泉击石:“绝色最能蚀心志,悄蚀精魄损本真。若辨此身非善类,人间或可驻长春。”
子受只将头轻轻一偏,目光似笑非笑。
云中子垂眸,掀开藤编篮口,取出一柄青灰木剑,剑脊纹路如松针隐现。“此剑削自终南老松,名唤巨阙,玄机藏于无声处。纵无虹光贯霄,三日内 ** 成烬,妖氛尽散。”
子受心头微动——这道士怎总爱以诗代言?
莫非千载修行,言语早被岁月熬成了韵脚?
他指尖叩了叩紫檀案几,忽而一笑:“道长远来辛苦,想必所求不过禄米金银。孤体恤高士奔波之劳,特免尔三桩僭越之罪。”他朝阶下挥袖,“取金盘银盘各一,朝歌至终南山千里迢迢,这点薄资,权作润笔与程仪。”
群臣面色骤紧,眼底掠过惊疑。此人虽傲岸难驯,却确曾隔空摄云、踏虚步罡,若非真修,何须费尽心力引其入宫?
子受扫过众臣眉间褶皱,笑意愈深。
古来君王失德,首罪便是轻慢神明、废弛祭礼。
如今他当廷折辱仙流,以俗物亵圣器,岂非坐实“不敬”二字?
可那封神榜上早已写就的结局——尸骨委地、国祚倾覆,最后只配做个听命于月老的小星官,连蟠桃宴的边都沾不上……这般安排,倒不如掀了棋枰。
云中子立如苍松,语调未起波澜:“大王慎言。那等鳞甲未蜕、胎卵初凝之流,纵得一线天机,亦如朽枝承露,根脉驳杂,灵台蒙尘,怎配称‘道’?”
子受冷笑一声,指尖点向殿顶蟠龙藻井:“太古洪荒,巨灵降世,或擎天立地,或盘踞山泽,所出百族皆禀天地正气。伏羲人首蛇躯,女娲抟土化人,谁曾言其不尊?”
云中子瞳孔微缩,指尖悄然攥紧袖缘。
他竟从未想过, ** 闻妖而不惧,反如见故交般欣然相迎。
这朝堂之上,怕是真有妖风卷袖,吹乱了常理。
孤身立于丹陛之上,玄色冕旒垂落,声震九霄:“尔等可识得血脉来处?大商始祖感玄鸟而孕,孤承其血,岂是异类?”
台下人潮骤然噤声,本为恭迎云中子降妖,怎料竟成君臣对峙之局?
众人额角沁汗,若此事传扬四方,必道天子拒仙家之言,反护妖邪乱政。
祸事将至!
子受却步步向前,袍袖翻飞如墨云涌动——他正要天下皆知,这昏聩之名,刻得越深越好。
“古圣所传治世之道,唯论忠奸贤愚,何曾以形貌定人心?孤统御八荒,万灵归心,其中不乏智勇双全之士。若只究出身根脚,不察德行功业,岂非自断臂膀?”
为堕昏名,为叩仙门,为破封神劫数,他今日偏要与云中子针锋相对。
云中子拂袖长吟:“除魔卫道,此乃天意所归!”
子受眉峰一挑,天意?
天意便是周室当盛、商祚当倾?
天意便是为填天庭空缺,布下封神榜引人间兵戈四起?
天意便是十二金仙需历红尘劫,借凡躯替灾消厄?
天意便是截教重演地火水风,诸仙齐颂新天,视苍生如无物?
天意便是孤注定焚身鹿台?
最后一问如刃刺心——同为穿界而来,他人登临大道,自己却要灰飞烟灭?
他忽而朗笑出声,离座踏阶而下,金履铿然击玉阶,直立殿心,眸光灼灼逼视云中子。
“敢问上仙,何谓天命?”
何谓天命?
声如金钟撞破沉寂。
云中子须发微扬:“天命幽微难测,天命不可逆改。乾坤运转,生死荣枯,尽由天定。”
子受负手缓步:“既言天命可察,修者岂非违逆天意?”
云中子颔首:“非我辈窥天,实乃天命垂青,予半隙观照,焉敢悖之?”
子受语速陡疾:“若某地连年旱涝,黎庶流离,此亦天命?”
云中子略怔,仍答:“饥馑随灾而至,天理昭昭。”
“天理昭昭?”子受冷笑,“孤遣千车粟米赴赈,百姓腹中仍空,此亦天理?”
云中子喉结微动,默然无言。
子受目光如电:“又有一人自幼羸弱,寿不过三十,此亦天命?”
云中子垂眸应道:“气弱体衰,命数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