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界牌关外三十里,闻仲正按剑伫立高坡。探马飞报冀州营盘异动,老将军眉峰陡峭如刃:“传令各营枕戈待旦——苏护怕是要撕开假面了。”
云中子是元始天尊座下高徒,前些时日接获师尊以玉简所传密谕,言及封神大局悄然生变。
他御风腾空之际,忽见东南天际妖氛翻涌,如墨染青穹,直贯九霄。
掐指推演片刻,他眉峰微蹙,低语道:“原是一只修行千载的白狐,如今幻化人形,潜伏于朝歌王宫深处。若任其滋长,必酿滔天祸乱。”
忆起玉简中字字玄机,心头顿生凛然之意。
他转身唤来随侍童子,声调清越:“速取洞前那株老松枯枝一截,我要雕一柄驱邪木刃。”
童子仰首迟疑:“何不启出照妖宝剑,一剑斩尽根脉?”
云中子唇角微扬,袖袍轻拂:“区区狐魅,何须神兵?枯松为剑,足镇其魄。”
松枝取至,他运指如刀,削刻成形,随即敛容叮嘱:“洞府交由你守,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祥云已托其身,自终南山巅破空而起,直赴朝歌城垣。
远处烟尘浮动,烽火台基正夯土垒石……
城门洞开,市声喧沸,一声声“无心菜——”拖着悠长尾音,在青石街巷间来回荡漾。
此处正是朝歌腹心集市,商都气象,车马络绎,酒旗招展,百肆林立。
凡俗食货于他而言,不过浮光掠影。纵已断绝五谷之需,仍被这烟火气牵动心绪,缓步踱近摊前。
他略一颔首,拂尘梢端轻轻一旋,目光落向老妪:“老人家,这无心菜,作价几何?”
“一贝换四捆。”
“倒也公道。”
老妇双手捧起一束青翠欲滴的菜叶,笑容堆满沟壑纵横的脸。
农人依万年历辨节气,春播秋收皆有凭据,故趁新苗初发,薄利多销,早早占稳市口。
“道长可要几捆?”
他摆手淡笑:“修真者餐霞饮露,不沾粒米。”
囊中空空,连铜贝也无一枚。
没钱?请移步别处。
老妪眼神一黯,心下嘀咕:又一个只问不买之人。前日那锦袍贵客,也是这般虚晃一枪。
恰此时,数名腆腹昂首的壮汉踏步而来,靴底震得地面微颤。
“今日兄弟几个齐至,专程捧场!”
这年月百姓筋骨尚且难饱,哪来余脂赘肉?能养出这副体态者,非王侯即权贵。
云中子眸光扫过他们歪斜的步态、倨傲的眉宇,以及腰间晃荡的青铜佩饰,心中已有断判。
莫非意欲强夺?
他指尖悄然凝起一道青芒,静候其行——但凡欺凌黎庶,必遭雷霆反制。
老妪却迎上前去,满脸堆欢:“殷护卫大人,您几位来啦!”
来的正是殷破败等昔日天子近卫,卸甲之后便定居于朝歌城中。
殷破败抬手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咧嘴一笑:“别再叫护卫啦!咱们如今都是寻常百姓了!”
老妇人一边收拾摊子,一边招呼:“天色不早喽,几位快随我往北去——修屋的事儿还得仰仗各位,这些青菜也一并带走吧!”
“哪里话!”殷破败摆摆手,声音爽朗,“有力气就该帮衬乡邻,本分事罢了。”
云中子立在街角,眉间微蹙——那几个身形魁梧、衣料精良的汉子,竟与卖菜老妪言笑晏晏,亲如一家?
他转身寻到街边油铺老翁,不动声色探问缘由。
“您问殷护卫他们?”老翁擦着铜勺,眼尾堆起细纹,“当年纣王帐前铁血亲兵,平乱有功,赐田封金,安顿在这朝歌城里。”
“吃穿不愁,闲来便替人翻瓦补墙、挑水劈柴;谁家染病遭灾,必先登门照应;邻里起了争执,三两句就劝得和解——乡里谁不念他们的好?”
“瞧这膀阔腰圆的模样,又曾披甲执锐,面上似有些凶相,实则心肠热得很。听说百人北征,血战归来只剩三十几副铠甲……大伙儿信得过。”
云中子垂眸思量——这般正值盛年的悍卒,按理该授职统军,却尽数遣归故里,其中必有深意。
他忽而释然:原来朝廷以勇毅为骨、忠厚为筋,在乡野间扎下根须,镇一方安宁,化万般纷扰于未形。
“如此看来,当今纣王,倒是个善用其才的君主?”
老翁舀油的手一顿,缓缓点头,又轻轻摇头:“明君之名,坊间确有流传……可也有人说,陛下沉溺脂粉,为美色强索诸侯之女,逼得藩臣举旗;近年又广建宫苑,征役无度……”
“暴君?”云中子低声道。
老翁摇头:“这话不敢断言。宫墙高深,我等哪能窥见 ** ?倒是节令官奉旨推演的历法,年年准验,农人依时下种,仓廪渐丰——这份恩德,实实在在。”
云中子指尖轻叩油桶,目光转向远处飘摇的酒旗:“朝中竟有此等通晓天机之人?”
“可不是!”老翁笑意温厚,“节令官受王命参悟星象节律,编成农时册子——照着日子耕种,秋收定不负人。”
哪里寻得这历法踪迹?云中子眸光微亮,似他这般通晓天机的仙流,尚需推演节气,区区凡俗竟能厘定四时?
石壁斑驳,刻痕深浅错落,他凝神细观,指尖轻抚那些纵横沟壑,心念流转间竟无一处舛误。
“果然玄妙难言。”
他朝老者躬身一揖,袖角掠过青石阶,转身没入喧闹市声。
耳畔流言如潮,褒贬杂陈,纣王性情愈发扑朔难测。
此番赴朝歌,非仅因宫闱妖氛缭绕,更奉元始天尊密谕而至。
昔日天机昭然,西岐代商势成定局,阐教早立助周之策。
然近来气运紊乱,封神劫数隐现迷雾,天尊遂遣他持善意入商廷,清肃妖祟以争一线气运。
若将来变局陡生,亦可执棋于未落子处。
忽见一人趋步而来,袍袖微扬,长揖及地:“下官上大夫杨任,敢问尊驾道号?”
云中子拂尘轻摆,稽首如月弧:“云中子,见过杨大人。”
“敢问仙踪自何方来?”
“自云出岫,水行涧。”
“云散水涸,归向何方?”
“云尽处,冰轮悬空;水竭时,骊珠破渊。”
杨任双目骤亮,喉头微动,竟在人声鼎沸中伏身叩拜:“恳请真人垂救我大商社稷!”
烽火台夯土正隆……
云中子见杨任赤心为国,胸怀社稷,确是刚正之士,便随他踏入府门,欲探听朝局脉络,窥测那晦暗难明的天道玄机。
寿仙宫内暖香浮动,子受与妲己相依低语,指尖缠绕,鬓影交叠。
情意正浓之际,侍从匆匆禀报:杨任引着终南山玉清圣人座下云中子,求见陛下。
云中子?
子受心头一震,演义里那柄松纹古剑,正是斩妖除祟的伏笔。
除掉妲己?
没了她,昏君这差事还怎么当得尽兴?
入宫数月,子受总算把昏聩二字写得淋漓尽致——醉卧 ** 膝,朝政束高阁,百官苦谏如风过耳,市井流言早已沸反盈天。
若苏护再题一首反诗,岂不锦上添花?可这人竟沉寂良久,倒让子受暗自纳闷。
无妨。烽火台将成,届时狼烟三举,诸侯奔命如犬,昏名铁铸无疑。
四月将至,昏庸值结算在即。若能借此跃升至圣境,丹炉可换,法宝亦需重炼——此界争锋,向来是宝光映日者胜,纵持盘古斧临阵,鸿钧也未必敢直撄其锋。
子受只待系统碾碎三清、踏平紫霄,四月之期,谁也不能动摇分毫。
“不见!速退!”
他拂袖挥散传报,复又将妲己揽入怀中。
她垂眸浅笑,腰肢微颤,却将苦楚咽下——为大商基业,为黎庶苍生,这点辛劳,何足挂齿?
在她眼中,纣王正以醉态掩锋芒,以荒唐藏机枢:君不视朝,臣渐离心,民多窃议,正是叛逆蠢动之刻。
他必已布下天罗,静候贼子自投罗网,只待雷霆一击,重掌乾坤。
他……定然负重如山,定然日夜煎熬。
妲己悄然攥紧子受的手掌,指节微凉。
他触到那柔若无骨的温润,本能收紧五指——这双手,滑如凝脂。
杨任在厅中来回踱步,袍角翻飞:“道长,如今该如何是好?连觐见之礼都拒于宫门之外,这君王,真已沦落到这般田地?”
云中子静立檐下,青衫微漾,心绪翻涌如潮。
传闻中那位乾纲独断的 ** ,纵遭蛊惑,怎会闻“玉清圣人门下”而闭门不纳?
荒诞得刺眼,却又奇异地合乎某种幽微的理。
他行遍洞天福地,所至之处皆奉为上宾——只因世人皆知元始尊号,识得他是玉虚高徒。
可 ** 不过凡胎,何曾听过这些仙家名讳?
云中子身为久经世事的修道之人,岂会因些许波折便乱了方寸?灵光乍现,计上心头。
既使纣王不知他身负仙骨,何不令其亲见真章?
他与杨任密议良久,最终择定闹市设摊,以卦象为引,布下玄机。
车驾稳停于费仲府邸门前,尤浑踏阶而入。
费仲迎上前,笑容满面:“尤兄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二人同为君前近臣,一个替王挡谏,一个督造烽燧,虽各怀心思,却共担风雨。
朝堂冷眼、百官唾骂,皆因君王怠政而来,他们亦随之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