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总包临时办公点的会议室外已经等着三拨人。
有人带了整摞宣传册，有人把项目经理、安全员和技术员全带齐。窗边一家单位的负责人正在电话里保证，八十个人三天内全部到场。
周正安的助理随后出来收资料，先要求各单位把“固定人员、合作班组、临时可调”分开。刚才电话里的八十个人不能只写一个总数，还要标驻场期限、证件状态和带班人。走廊里立刻有人重新翻名单，也有人把承诺改成分批到场。
正舟的十六七人仍只写“可询”。纸面上难看，却没有在进门前临时把联系人改成已锁定员工。
陈立民低声问：“紧张？”
“怕他们问到正舟现在答不了的细节。”
“那就别装能答。”
两点五十五，轮到正舟。
主位上的周正安负责本次分包协调，旁边三人分别管施工、安全和商务。他先问公司成立时间。
“营业执照下发不到一个月。”
周正安抬眼：“不到一个月，就来看六百多万项目？”
“正舟不申请整个项目，也不申请完整防腐包。”陆沉舟把两页说明放到桌上，“只申请三号区域踏勘和补充候选。”
商务负责人翻到人员页：“别人最低报五十人，你为什么只写二十到二十五人？”
“这是目前能继续核实的规模。人数往上凑不难，难的是谁能驻场、证件能不能覆盖工期、现场由谁管。”
安全负责人只问一件事：“专职安全管理人员在哪？”
“尚未正式到岗，今晚约人。”
会议桌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没有安全负责人，候选方案就没有人签字。”对方说，“二十多人同时开三四个面，不是一个人拿本子转一圈就能管。”
陆沉舟没有拿正在接触人选搪塞：“岗位不闭合，正舟退出候选。”
安全负责人看着他：“我要的也不是一张证。那个人得敢在总包催进度时停下来。”
“如果只能挂证，正舟不会报他。”
周正安没有夸这句话，直接把三号区域清单推来：“暂估四十六万元。没有预付款，第一笔款最早在月度计量以后。你能稳定调动多少现金？”
“不超过十五万元。”
商务负责人笑了下：“开工十天都未必够。”
“所以要谈材料和计量。”陆沉舟说，“没有预付款，主要材料能否由总包代采，或者设置首批材料节点；人工能否十五天计量一次。所有支出都压到月度以后，正舟就继续缩范围。”
商务负责人让孙浩当场打开现金说明。十五万元里有一部分来自已回款项目周转，仍要覆盖现有班组、税费和公司日常；远成若要求一次性买齐材料、付住宿押金和首月人工，正舟不能把同一余额在三处重复使用。
“你说不超过十五万，能拿出银行余额，不代表这些钱都没有别的责任。”对方说。
“所以正式方案会列可调现金和已承诺支出。”孙浩回答，“如果前置条件吃满余额，正舟会把启动范围缩到有缓冲为止。”
“别人都争着多拿，你一直往小了缩。”周正安问，“到底想不想接？”
“想接一个做得完、钱不断的范围。”
施工负责人把平面图转过来：“二十五个人怎么排？”
陆沉舟没有替所有负责人把答案说完。他把韩春明上午标过的组织页交过去。
一个主现场负责人，两个施工组；动火与防腐不共用同一警戒范围；过程记录由孙浩负责；人员、材料和设备由牛庆山协调。高处点位与实际组数，必须踏勘后由现场负责人和安全负责人共同确认。
施工负责人在图上随机圈了一处管廊和一处地面钢构，要求说明同日开工时谁盯。陆沉舟只安排一个主面先开，另一处在安全与通道条件闭合后作为小收尾面；若两处都需要动火和高处，现配置不并行。
“这样二十五个人会有人等。”对方说。
“所以人数也要随可开作业面调整，不能为了报二十五人，先把人运到外地白等。”
“为什么不按图纸先定？”施工负责人问。
“正舟刚为一次纸面参数判断付过钱。”
陆沉舟简要说明老装置区曲臂车路线验证失败，最终改脚手架并自担费用。项目赚了约十个点，低于最初二十多个点，但没有靠削安全、超窗口或偷材料补利润。
“规模十一万左右的独立业绩，凭什么跳到四十六万？”周正安问。
“凭现有班底申请踏勘，不凭这一单证明肯定能做。”陆沉舟说，“踏勘后条件超过能力，正舟仍会退。”
安全负责人又给出一个假设：“总包把三十天的量压到二十五天，只允许加施工人员，不增加安全管理，你接不接？”
他继续追问，若总包口头承诺安全部会帮忙盯，正舟是否愿意先签。陆沉舟仍拒绝：总包监督不能替代分包自身管理；增加施工人员会扩大同时作业、入场教育和日常检查工作量，安全岗位不变就只能减少作业面。
安全负责人把这条写进摸底表。敢说不接不是加分项，后续报价若又写出多面并行而没有对应安全配置，前面的回答会直接成为自相矛盾证据。
“不接这个调整。减范围，或者补管理配置。”
“总包不补呢？”
“那正舟不做。”
周正安皱了皱眉：“你每次都说不做，真见到钱还能这么硬？”
陆沉舟停了两秒：“会犹豫。但岗位、作业面和现金都对不上，签了也交不出来。那时再退，公司损失更大。”
这句话说完，会议没有继续绕着“真实能力”问第四遍。
施工负责人转而核两件能验证的事：正舟是否接受联合踏勘，能否在五十万元以内提交首批资金、人员和设备计划。安全负责人则把专职岗位设为先决条件。
周正安在摸底表上写完，给出结论：
“正舟不进入完整专业分包候选。”
陆沉舟把这个结果接住，没有争。
“可以进入三号区域补充候选。”周正安继续说，“三个条件：三天内提交专职安全负责人资料；后天参加联合踏勘；提交不超过五十万元范围的真实资金和人员方案。”
条件后面还写了核验方式：安全负责人要参加踏勘并当面说明权限；人员方案按证件和驻场意愿抽查；资金方案要对应余额、材料条件和计量周期。交一张证、二十个名字和“股东自筹”四个字，都不算完成。
“首批需要多少钱、从哪来、能撑多久，都要写。”商务负责人补充，“别写股东自筹四个字。”
“资料交不上呢？”
“自动退出。”
周正安把正舟资料推回去：“补充候选不是项目，正式报价高、人员不足、组织方案不行，照样不用。”
离开会议室后，陆沉舟没有把三号区域候选说成胜利。
陈立民提醒：“总包只是觉得你暂时不乱承诺。真要往下走，得拿出人、钱和现场。”
陆沉舟在楼下直接分工。
孙浩根据十五万元现金倒排材料、人工、保险、住宿和设备，晚上先交第一版，不等陆沉舟逐笔列科目；牛庆山继续核二十到二十五人的真实状态，不把口头答应写成已到位；韩春明准备踏勘问题，暂不承诺能同时开几个面。
三天并不宽裕。第一晚要找到愿意真实履职的安全人选，第二天核证件与权限，后天人选还要参加踏勘；任何一环失败，资金和人员方案写得再完整也自动退出。
陆沉舟让陈立民同时联系两名备选，却不让三个人互相冒充已确定岗位。牛庆山也被要求停止扩大施工名单，先把现有十六七人的驻场期限和证件补实。
陆沉舟自己联系郭明远。
消息写得很短：公司刚成立，目前只进入三号区域补充候选，想当面谈真实履职的安全岗位。
对方已读，没有回复。
陈立民说：“郭明远不熟的公司，不会立刻答应。”
“不只等他。”陆沉舟又让陈立民提供两名备选，“但先见最敢停的。”
车开出总包办公点不久，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刚成立，就敢接停产检修？】
陆沉舟回复：
【还没接。】
【正因为不敢乱接，所以想先见你。】
几分钟后，郭明远发来位置和时间。
【今晚七点。】
【先说清楚，我不挂证。】
【正舟也不找人挂证。】
郭明远没有因这句话立刻答应，只要求陆沉舟带项目范围、总包安全要求、拟开作业面和付款条件去见。他要先判断正舟是在找能停工的人，还是找一张三天内交差的证。
与此同时，孙浩发来第一条资金信息：按四十六万元范围、二十五人外地驻场估算，十五万元现金远远不够。
三号区域的门只开了一条缝。
七十二小时里，正舟必须先补上一名真敢关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