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五,陆沉舟提前到了旧商业街的一家小茶馆。
郭明远进门时拎着旧文件包,只要了一杯白水。坐下第一句话不是谈工资。
“总包哪家,项目在哪,准备让我管多少人?”
陆沉舟把远成资料推过去:“总盘六百三十万,正舟只进了三号区域补充候选,暂估四十六万,高峰二十到二十五人。后天踏勘,项目尚未确定。”
郭明远没有把自己以前带过一百二十多人当成答案,逐项追问作业范围、动火、高处、总工期和正舟现有现金。很多问题,陆沉舟只能回答“现场没看”“条款没定”。
他把陆沉舟每个“不知道”都写在纸上,旁边标明踏勘时由谁提供答案。动火隔离要问属地和总包,高处方式要看现场通道,安全投入要等人员与作业面确定,现金则由正舟自己证明。没有答案的事项不能用一句“按现场执行”抹过去。
郭明远又核了正舟营业执照、老装置区人员训练和脚手架验收记录。他不看宣传页,只随机抽一名监护和一次停工,看培训不通过时正舟有没有真把人拦下、架体未挂牌时有没有提前上人。
他带过的最大一次是两个装置区,高峰一百二十多人,下面另有四名安全员和十几名监护。二十多人对他不算大场面,却足够让一家只有不到十名核心人员的新公司失控。
“陈立民只说你想接外地检修。”郭明远说,“公司成立多久、独立合同几份,是我自己问的。空壳公司拿张证去报项目,我不碰。”
“正舟不是空壳,也不是成熟公司。”陆沉舟说,“所以我把能证明的都带来了。”
“那今晚能谈什么?”
“谈你有没有权在这些问题没闭合时说不能接。”
郭明远端水的手停了一下:“你听,还是让我写完意见,最后你自己签能干?”
“你给依据。安全条件不具备,相关作业不进计划;已经开工的,你可以叫停。”
“谁能复工?”
“整改完成,由你复核安全条件。范围、工期和费用另由对应负责人处理。”
郭明远把“复核”问得更细:若问题是证件不符,他确认人员不得上岗;若是甲方隔离未完成,他可以维持该点停工;若是施工质量问题,则由现场和技术负责人判断,不能全塞给安全岗位。
“我能停对应作业,不是拿一句安全把整个项目锁死。”他说,“停哪里、缺什么、谁补、复查结果,都要写。”
陆沉舟同意。安全否决权有边界,才不是项目经理不想负责时扔给郭明远的一张万能挡箭牌。
“你能越过我恢复吗?”
“不能。”
郭明远盯着他:“把这句写进项目授权。停下来产生人工和设备费,不能事后说安全负责人把利润停没了。”
“正舟承担自己的管理选择。”
“总包催呢?”
“让总包补条件。补不了,就不做那个点。”
郭明远没有被这几句话说服。他讲起上一家公司的一次夜间动火:区域检测未完成,监护还少一人,他拒绝签字;项目经理另找人签,第二天把他调去管仓库,项目结束后没有续约。
那晚的作业最终没有出事故,项目经理后来便把他的停工判断说成“过度保守”。郭明远拿不出事故证明自己正确,只保留了未完成的检测单、人员缺口和被替换签字的时间记录。
“安全岗位最难的不是出了事没人听。”他说,“是没出事以后,所有人都说本来就能干。停下来的成本看得见,没发生的后果谁也不会给你算。”
所以他不要陆沉舟保证永远支持,只要授权、停复工记录和费用责任在项目开始前落字。项目真因他的无依据判断损失,他也接受复核;但不能由催进度的人单方面认定“无依据”。
“所以先说清。”郭明远说,“我不是来替正舟把安全资料做漂亮的。我会停,停一天照样烧人工、住宿和设备租金。”
陆沉舟把老装置区的曲臂车失败记录、脚手架调整和最终评价交给他。
“正舟那次判断错了,自担六千多,利润从二十多个点掉到十个点左右。钱没追回来,也没靠减监护、未验收上架或超窗口补。”
郭明远翻到刘海第一次监护训练未通过的记录:“为什么没直接换?”
“他是不熟区域要求,不是完全不能做。复训、复核过了,才留。”
“这个处理还行。”
这是郭明远当晚第一次给出正面评价,也只有这一句。
接下来谈岗位。他开价驻场月薪一万八,不足一个月按每天六百;食宿交通另算;不兼资料、不兼仓库、不替班组长带人。超过二十五人,或同时打开三个以上高风险作业面,要增加安全员,监护人员另配,夜间值守另谈。
牛庆山此前设想的二十到二十五人,刚好贴着郭明远单人负责上限。陆沉舟没有为了省一个岗位把人数写成二十五以下永久不变,而是约定人员和高风险作业面任一超过边界,都重新评估配置。
郭明远还要求工资与是否停工脱钩。若他依法依约叫停当天作业,日费用照算;若踏勘后项目未中选,只结踏勘日和约定交通,不产生虚构驻场工资。
“正舟现在只谈一次踏勘。”陆沉舟说,“一天六百,交通住宿另报。项目没接,不形成长期合作;接了,再按刚才的条件签项目协议。”
“可以。”
郭明远提供证件用于候选审核,但必须标“拟任”,仅限远成项目;候选结束后,扫描件删除,纸质复印件退回或作废。孙浩稍后会把用途、费用和处理方式写进一页踏勘委托。
证件原件由郭明远自己保管,正舟只留加水印的候选审核件;总包需要核原件时本人到场。任何其他项目不得复制这份扫描件申报,也不得在项目未定前把他写成正舟正式员工。
“还有。”郭明远说,“安全费不能等人工、材料排完以后再从利润里挤。”
“你先列基础投入。”
“人员保险、防护用品、检测、监护、临时隔离、培训和应急物资,单列。基础条件不够,我的意见就是不接。”
“你明天把上限给孙浩。他按实际人员和现场条件核,不拿一个总数压你,也不允许整包照买。”
双方没有谈“加入正舟”,只对一次踏勘、证件用途和安全权限达成临时合作。
陆沉舟临走前问:“踏勘时你主要看什么?”
“先找为什么不能干。”郭明远提起文件包,“真能把这些原因一个个关掉,剩下的才叫能干。”
晚上九点十分,陆沉舟回到办公室。
孙浩和牛庆山没有等他布置,已经做出第一版资金测算:首批材料八万二,首月人工约十二万,食宿交通三万六,设备、工具和临时设施四万,保险及安全先按两万八,合计超过三十万元。
郭明远随后把安全投入明细发来。保险只是其中一项,另外还有个人防护、动火检测、灭火与隔离、培训、应急物资和各作业面的监护配置。部分物资可以按实际人数分批买,检测和基础隔离却不能因范围暂估就先省掉。
牛庆山逐项问哪些现有装备能复用。郭明远要求先查有效期、数量和外地项目适用性,不能把永安现场正在使用的灭火器、防护带同时算成远成库存。能复用的从采购表扣掉,不能挪用的仍保留现金需求。
正舟稳定能调动的现金只有十五万元。
牛庆山指着安全项:“二十几个人,这一项将近三万?”
“明天郭明远拿清单来,你可以逐项问。”陆沉舟说,“但不能先把它当成最容易砍的数。”
孙浩把资金表转给陆沉舟:“人、设备和住宿还按最顺利的四十六万范围算。没加不可预见,也没算付款迟一天。”
“你来做第二版。”陆沉舟说,“哪些必须现付,哪些能谈账期,哪些只能通过缩范围减少,分开。”
孙浩没有等陆沉舟替他列答案:“人工至少保半个月,安全基础投入锁住。材料问总包代采和供应商账期,设备、住宿按进场节点谈。每一项写明没谈成时增加多少现金。”
他把三十万元拆成三个时间层:候选阶段只发生踏勘、审核和少量准备;进场前才需要保险、住宿押金、首批设备与安全物资;正式施工后人工和持续食宿逐日发生。能晚发生不等于不用付,但分层后才知道哪项谈不成会在开工前直接断现金。
牛庆山提出向熟人借一部分,陆沉舟没有马上否定,只要求借款金额、期限和还款来源另算,不能把人情写成无成本自筹。公司若靠短借启动,月度计量一延迟,债务压力会比项目利润更早到。
牛庆山也把名单拉到自己面前:“我再问一遍人。能来不算,证件能覆盖多久、家里肯不肯外地驻场,一起问。”
韩春明则把踏勘图摊开:“现场看完以前,不按二十五个人排满。几个面能真打开,再定人。”
郭明远补的是停工权,解决不了公司的钱;三个人开始分担判断,也没有让十五万元变成三十万元。
晚上十点二十,资金来源栏仍有一半空白。
这一栏不能写“总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