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装置区首单验收后的次日,早上八点十分。
陆沉舟拎着豆浆和包子进门,孙浩还在核昨天的结算目录。
“昨晚六个人喝茶,也算庆功?”孙浩接过豆浆。
“老装置区第一笔工程款还没进正舟账户。”陆沉舟把两张纸推给他,“先把你的旧账结了。”
东侧维修、防腐保温接盘和老装置区首单的资料、测算及结算工作,第一阶段服务费八千元。昨晚已经从陆沉舟个人账户转出,暂记公司筹办期代垫。
孙浩先核了转账时间和服务范围,确认这八千元结的是此前项目服务,不与劳动合同签订后的月薪重复。他在代垫表上注明,等公司账务建立后按真实凭证处理,不把个人转账伪装成公司已经发出的工资。
劳动合同也没有把“项目奖励”写成一句以后再说。触发条件、核算口径和发放时间仍需随具体项目另行确认;孙浩可以参与商务测算,却不能因为做出一张高利润表就自动取得奖励。
旁边是一式两份的劳动合同。岗位写商务预算,固定工资、项目奖励、社保起算和保密责任分开列明。
“以前做完哪个项目,就等哪个项目回款。”陆沉舟说,“从这个月起,你的工资按月走。”
孙浩签下名字,没再拿庆功宴开玩笑。
门外随即响起脚步声。陈立民把一只沉甸甸的文件袋放上桌。
“有个项目,做成能把公司撑起来,接错也能把公司压垮。”
最上面一页写着:
【远成工业园停产检修综合维修工程】
总工期四十五天,暂估总金额六百三十万元,范围包括防腐、保温、零星钢结构修复和部分管道支架更换。
陆沉舟先让所有人看文件封面后的项目关系。六百三十万元包含多个专业和区域,总包尚未决定如何拆分;当前发来的只是摸底资料,不是邀请正舟对总盘报价。连三号区域四十六万元,也只是从工程量表里初步切出的候选范围。
孙浩在文件首页盖了“机会资料、非合同”字样,防止后续人员名单和资金测算被误传成已经承接。
牛庆山刚进门,听见六百三十万,鞋底在门口停了一下:“这回真是大活。”
“总盘,不是正舟的合同。”孙浩已经翻到项目关系页,“园区是甲方,总包做整体组织,下面还要拆专业包。”
陈立民看了他一眼:“这回没先分钱,有长进。”
总包正在摸各家单位的人员、设备、资金和同类业绩。防腐与零星钢构可能切出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元,也可能分给两三家继续压价。正舟能不能进候选名单,尚无结论。
陆沉舟把工程量表分给三个人。
牛庆山先看高峰用工。整个专业范围需要六十到八十人,同时打开四到六个作业面;他手里的稳定熟手远远不够,临时找人也要重新核证件、保险和驻场时间。
韩春明盯着三区平面图。三个装置区步行相隔十几分钟,中间还夹着人员、材料通道。正舟目前能稳住两个小作业面,硬铺开四个,最先断的是负责人和监护。
他拿老装置区八人项目作参照:一个短窗口作业面已经占住现场负责人、监护和商务记录;远成若同时开四个面,不能把同一套人名在四张组织图上重复使用。永安现有收尾也要有人留守,团队不可能因外地机会出现就整体消失。
牛庆山随即把“现有项目占用”加进人员表。能去外地的人,必须先扣掉永安仍需的收尾、资料和应急响应,不按通讯录总人数报远成。
孙浩翻到付款说明:“月度计量,没写预付款,也没写计量以后付多少、多久付。合同额再大,人、材料、住宿和设备都得先出钱。”
陈立民说:“总包的口径就是分包先组织。付款条件可以谈,别先当成一定有。”
几个人的兴奋很快被摊开的条件压下去。
工程量表里,三号区域相对完整:四千多平方米防腐,加一段平台、栏杆和支架,暂估四十六万元。高峰二十到二十五人,需要一个主现场负责人、两个小组长、专职安全管理、过程记录和材料协调。
“现有熟手加两个老班组,二十来个人能凑。”牛庆山说,“但我现在只能保证人能联系,不能保证资料今天就齐。”
他当场拨了三通电话。有人愿意去外地,却只能待二十天;有人证件在另一个项目备案,何时退出说不准;一名带班熟手要求先知道住宿、工资结算和回程安排。口头“能去”经过三问,立刻分成三种不同的可用状态。
韩春明在图上划出两个方向:“只做三号区域,有机会带住。高处方式、动火点和通道没看,不能先答工期。”
他又圈出材料堆场和人员进出方向,提醒图纸只画了设备区,没有标每天的停产放行顺序。四十五天总工期不等于每个作业面都有四十五天,真正窗口要等联合踏勘和总包计划。
孙浩按这个范围粗排现金。若全靠正舟先垫,人工、材料、设备、保险和外地食宿会在首个计量前集中发生。正舟自己的第一笔项目回款尚未进入公司账户,可调现金和四十六万元候选范围根本不是一回事。
只有陆沉舟能看见的光幕给出的也只是现状。
【潜在项目总盘:元】
【当前利润率:无法计算】
【现金状态:预付款未知,按月计量】
【风险方向:人员、安全、设备、驻场与前置资金】
没有建议他报哪个区域。三号区域是否能做,仍要由人、现场和付款条件共同验证。
陆沉舟听完才给出方向:“不碰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的整包。下午只申请三号区域踏勘和候选评估。”
没有人等他继续拆任务。
牛庆山拿走人员页,先按能直接驻场、需补资料、只能地面作业三类摸底;韩春明带走平面图,列必须现场核的通道、高处和动火条件;孙浩去追总包付款口径,并把现有现金能撑几天算出来。
陆沉舟负责公司主体、承接边界和最终责任。
陈立民提醒:“总包下午看的还包括资质和合作模式。正舟刚成立,普通零星维修能做,不代表具备所有专业分包条件。”
“需要特定条件的范围不硬接。”陆沉舟说,“如果用合格主体合作,合同、人员、资金、发票和现场责任必须写在一起,不再走只借名字的路。”
正舟现有资料很快装进文件袋:营业执照、开户信息、老装置区合同与履约评价、人员配置、项目案例,以及一份两页的拟承接说明。
孙浩逐页标注资料口径。老装置区是正舟正式合同业绩,东侧与西侧早期项目只能作为团队经验,不冒充正舟主体业绩;人员配置写当前可核核心人员,外部班组只列拟联系状态。陈立民提供介绍机会,却不成为本项目的借名主体。
上面只写两句话:
【现阶段评估单一装置区域内的局部防腐及零星钢构维修。】
【高峰期拟组织二十至二十五人,超过该规模另行核定安全、资金与班组条件。】
陈立民翻完:“别家会写八十人三天到场、一百万资金随时能用。你这份看着像主动认小。”
“做不到的写大,不会变成资源。”
陆沉舟列下下午必须问清的六件事:具体切分范围、签约与准入条件、预付款或材料节点、人员和安全配置、停产窗口、工程量确认与付款周期。
利润排在这些问题后面。
可名单还有一个空位。
永安十万元级项目可以借甲方安全体系和固定监护配合;外地驻场二十多人,正舟必须有自己的专职安全负责人。
“陈工,你提过的安全人选,能约吗?”
“郭明远?”陈立民拿出手机,“跟过百人以上的停产检修,证件和现场经验都有。缺点是项目经理催,他也敢停。”
牛庆山笑了声:“这算缺点?”
“对想抢工期的人算。”
陈立民拨号前先把话说清:“他会看正舟是不是只想借证。工资、权限没说清,不会来。”
“先请他看项目,不许空头许职位。”陆沉舟说,“他愿意见,再谈能停什么、谁承担停下来的钱。”
下午一点四十,四个人的第一轮结果回到桌上。
牛庆山只能把十六七个熟手列入“可询”,没有一个被提前写成已锁定;韩春明在三号区域标出两个可能互相抢监护的高风险面;孙浩从总包处问到,首轮材料、人员和设备原则上都要分包先组织,预付款没有承诺。
孙浩还把正舟账户余额与已到期支出分开,能调十五万元只是上限,不等于十五万元都能用于远成。永安班组尾款、税费和现有材料责任不能因大项目候选暂时挪走。第一版方案若把同一笔钱既写成现有项目周转、又写成远成启动金,商务负责人当场就能查出来。
这份资料没有让六百三十万变小,却把正舟真正要面对的压力变得具体。
两点,陆沉舟跟陈立民出门。
这是正舟第一次离开永安化工的熟悉体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总包。对方看见的只会是一家成立不到一个月的公司、不到十人的核心班底、一份十万元级独立业绩,以及一张只敢评估四十六万元范围的说明。
六百三十万摆在桌上。
正舟首先要证明的不是敢不敢吞,而是这家公司知道哪一口吞下去会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