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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戍。

山谷风犹带二月残雪的寒意,刮过戍楼旗角,猎猎作响。

轮值戍卒轮换休整时刻,一众兵士蹲在戍台空坪上,捧着陶碗大口扒着粟米饭。

经历过昨日那场利落胜仗,人人眉宇间都松快不少。

有人吃得急,腮帮子鼓得老高,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开口:“戍头,这望远镜,可真是太神了啊!有它在,咱们守戍简直如开天眼!”

他嘴里塞满了饭,声音含混,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像是忍了一个早上,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

旁边另一名老兵扒饭的动作一顿,深有同感地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可不是嘛。换做往年,哪有这般轻松。”

他抬眼望向远处层叠连绵、覆着残雪的山谷,眼底沉了沉,细数着多年戍边的难处。

以往河西边境戍守,无高瞻望远之器,所有探查皆靠人力脚力。

每日都要派游弈卒深入山谷密径巡哨,山路险狭、林深草密,冬日积雪覆路,更是视物不清。

往往士卒贴近山腰近处,方能隐约瞧见敌踪,一旦察觉,早已相距极近,动静一出便彻底暴露。

若是运气稍差,羌人、吐谷浑游骑隐匿林间,等到人马逼近谷底、肉眼清晰可见之时,贼骑已然冲到近处。

届时戍卒只能仓促提兵拦阻,拼死拖住敌军,同时点燃烽燧传警。

可等到那时,贼骑早已入谷劫掠。

乡野坞堡来不及闭户躲藏,牛羊粮秣被抢、百姓受祸,已是定局。

边境向来免不了这般零散劫掠之祸,防不胜防,损不胜损。

一众士卒听着,皆是默然点头,眼底满是感慨。

戍主端着饭碗静静听着众人闲谈,思绪已然飘回昨日黄昏那场战事。

那是在发现半山腰羌人们的两个时辰以后了。

也是农人们陆续归家的时刻。

此时是百姓们最松懈的时候,也是羌人们能够借着剩余的天光冲过来劫掠然后再趁夜色逃走的最佳时刻。

彼时武安戍上下早已全线戒备,不敢有半分懈怠。

邻近的守捉、小戍已经驰援武安戍,一同布防。

戍中轮值士卒握着那架稀罕的望远镜,片刻不敢停歇,死死盯住山腰羌骑的一举一动,全程监视敌踪,严防对方悄然异动、分兵绕路。

于是当蛰伏整日的羌骑终于策马从山腰冲出,直扑山下河谷村落,意图趁乱劫掠时。

等候多时、以逸待劳的戍卒立刻应声而动。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快。

戍主后来听完各队报上来的伤亡——己方轻伤两人,无人阵亡;羌人当场斩杀十七人,俘虏六人,另有数人乘乱遁入山林。

更难得的是,此番酣战,武安戍守军依托情报优势精准制敌,几乎无甚伤亡,只寥寥数人受了些皮外伤,堪称一场干净利落的完胜。

思绪收回,戍主眉眼微松,心底亦是庆幸。

坪上小兵的闲谈还在继续,语气满是敬服:“说起来,咱们这位新都督,连这等好东西都有,不愧是皇帝陛下的嫡亲侄儿!”

“可我听说,这是都督身边的赵主事拿出来的。”另一人反驳道。

当时都督府派人将望远镜送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他们还强调了赵主事拿出来的也不多,他们这戍点是最前沿,首当其冲,这才分到一个的,必须要好好保存,若有磕碰损坏或是遗失,决不轻饶!

起初众人听到决不轻饶,心中就暗自腹诽。

只觉凭空多了一桩管束、多了一份重担。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东西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及至这两日,望远镜更是直接改写了前沿戍守的格局。

往日被动挨打、疲于奔命的窘境一扫而空,居高望远、料敌先机,让贼寇所有隐匿窥探、偷袭伎俩尽数落空。

一场完胜下来,士卒们已经将其敬若神物。

他们都能想到,有它在,戍点能减少多少伤亡,更是能护得住身后百姓村落。

于是如今戍中士卒自发默契的,更小心对待了几分。

谁若粗心损坏、怠慢遗失,不需要等都督府问责,他们都要不顾同袍情谊先下手打半死!

“赵主事的,不就是都督大人的吗?”先前说话的那个小兵不以为然,他听到了一些风声,那赵主事竟是个女子,据说她与都督……

戍主已经吃完了手中食物,起身离去,没在听小兵们的对话。

他现在要去继续审那些被俘虏的羌人。

远在都督府的赵灵书自然还不知道武安戍的战事已经了结。

她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定定的落在一处。

她想着从武安戍传一份军情到姑臧城,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沿途的驿站、更换的马匹、信使的体力。

每一步都在消耗时间。

若是有什么办法能让消息快一些抵达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检索了一遍。

有线电?不行。

没有绝缘材料,导线埋在地里一场雨就废了。

无线电?也不行。

塔台、频率、电源、信号传输——在这个连稳定电力都没有的时代,全是死路。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会儿,终于确认:以现有条件,远程通讯在短时间内没有可行的落地路径。

她轻轻叹了口气。赵昭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停了一瞬:“在想什么?”

“没什么。”赵灵书摇了摇头。

既然暂时做不到,说了也是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