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春,农历三月伊始,凉州的冻土彻底消融,风里褪去了冬日的凛冽,裹着温润的泥土气息,吹到所有人鼻尖。
此时便是翻土犁地、备种春耕的绝佳时节,整片凉州大地都能见着忙碌往来的百姓。
都督府公廨田上,将士们的职分田上,佃农们耕耘的更是热火朝天,他们始终记得年后的培训课上所见所闻,迫不及待想要种上那良种。
此时他们兴致高昂,年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无趣麻木已经因为有了期待而变得轻快。
村落聚居地旁的空地上,人们正在挖着什么。
有人蹲下身,忍不住出声惊叹:“这沤制出来的粪肥,当真没有往日那般刺鼻恶臭了!”
旁边一名年长的老农更谨慎,直接伸出粗糙的手掌,稳稳抓了一捧腐熟完毕的肥料。
肥料通体深褐近墨,质地蓬松柔软,干湿恰到好处,轻轻一握便能成团,指尖稍一揉搓,便碎成细腻均匀的碎屑。
“这粪肥应当是制成了。”他道。
其他人闻言凑近观摩,纷纷点头。
与此同时,姑臧城外、紧邻成片成熟良田的上游河滩高地,亦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开荒景象。
这片土地本是古河道遗留的荒滩,遍地细碎沙石,地势偏高、地下水位贫瘠,又无引水渠灌溉,常年杂草丛生、沙棘遍布。
向来都是无人问津的废地,从未有人想过此处也能耕种。
直至开春,灵昭工坊张贴招工告示,以优厚待遇招募劳工清滩改土、开荒拓田,这片沉寂已久的荒滩,终于迎来了生机。
天刚蒙蒙亮,雇工们便结伴而来,扛着锄头、铁锹,清理杂草、刨除沙砾、翻整沙石土地。
日头渐盛,汗水浸透了众人的粗布衣衫,沾着满身尘土,埋头干活的人们始终沉默。
直到……不知是谁遥遥喊了一嗓子:“放饭了!”
清脆的喊声传来,众人瞬间直起身来,放下了手中农具。
他们脸上带着期待,三三两两朝着供饭的棚屋走去。
“今日可有白面老面馒头?”一名年轻雇工边走边问道。
身旁年长的汉子笑着应声:“哈哈,灵昭的伙食何时让人失望过?一看便知!”
不得不说,这灵昭,是真厚道啊。
他们这辈子做过无数雇工活计,给世家大户开荒、给商行跑腿、给官府做工。
在吃食上,历来都是能苛则苛,吃食多是掺着沙石的糙粮、寡淡无味的清汤,填不饱肚子是常事,更别提半点荤腥。
住处还得他们自己搭窝棚。
可灵昭就不同了。
招工的时候就说清楚了,包吃包住、按日结薪,他们已经做了好几日了,一点都没有拖欠。
虽然住处安排的简陋,但好歹不需要他们自己动手搭窝棚啊。
而且在吃食上,更是是毫不含糊!
量大管饱也就算了,每日暮食必定有肉。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能吃几回肉啊?
在这,却是天天吃!
众人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蹲在棚屋旁大口吞咽,非常满足。
有人私下里感慨,这灵昭的主人,也不知是哪方豪富,竟然如此大方。
而此刻,被他们感慨的灵昭主人:赵灵书。
她在做什么呢?
她与静娘还有沈青岚等人,正带着那些私院女子们,还有卢婉等营妓,另外还有在灵昭书院读书的孩子们,在姑臧城主街上种葵花。
此时主街两边已经有了简易的花圃了。
那是赵灵书用额外补贴,发动巡街衙役等清理街边杂草乱石、平整土地,打造出来的。
赵灵书蹲在其中一块花圃旁,用小铲子把土拨开,把葵花籽尖头朝下插进小坑里,覆上薄薄一层土、在浇上水。
附近的花圃旁,韶姬还有卢婉等女子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或是来回提水供给众人。
她们如今皆是一身干净朴素的粗布衣衫,长发简简单单挽成低髻,不施粉黛,已经褪去了曾经只能依附他人存活时的妩媚风尘。
在路过的人们眼里,她们与寻常市井平民女子别无二致。
只是常年养出的身形仪态,比日日风吹日晒的农家女子更为清丽些而已。
除了一众女子,灵昭书院的孩童们也结伴跟着校长沈青岚前来,小小的身影穿梭在花圃之间,小心翼翼帮忙,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
大人劳作、孩童相伴,整条长街温柔又鲜活,自成一道安稳明媚的风景。
街上往来商旅、市井百姓络绎不绝,不少外来客商见状,不由得驻足好奇观望。
几名刚从西域远道而来的胡商,望着街边忙碌的众人,其中一人好奇问身边人:“这些人,在种什么?”
“不知道啊,要不你去问问?”同伴打趣道。
“回郎君,她们是在种葵花。”不待胡商回答,跟随在他身边的引路小厮说道。
有一些外来客商、乡下人,进城不认坊门、酒楼、医馆、牙行、府邸,他们就会付一两文钱,雇佣一个引路小厮全程带路,让他们随时应答路上见闻。
这个引路少年在姑臧城土生土长,城中动向,他都很清楚。
胡商恍然点头,又追问道:“我去年来次还没见有这些。怎么如今官府竟任由平民这样造花圃栽种?她们种下去这些,也不怕别人给拔了毁了?”
“可不能这样做啊。”少年赶紧出声解释。
“这些花圃可是那些衙役们造出来的,当时他们可说了,任何人不得损坏,否则被抓到了就要处罚。”
他还听到一些消息,说这个是都督府示下的。
不过消息是否属实他也不确定,就不跟这些胡商老爷们讲了。
反正只要提醒他们不要去破坏就成了。
几名西域客商闻言心中暗自记下。
赵灵书弯腰将最后一株葵花苗栽入土中,细细覆上松软泥土、又浇上水,直起身舒展了下腰身。
正准备移步下一处花圃,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稚嫩的吆喝声,穿透市井喧嚣,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