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看着递过来的枪，没有伸手去接。
“把枪收起来，去三号训练场旁边的简易教室集合。”
江野声音平稳。
“教什么？去教室练闭气吗？”
刺猬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教你们怎么用脑子开枪。”
江野丢下这句话，转身往靶场外走去。
雷超把高精狙收回工程塑料箱，咔哒一声扣上锁扣。
“老雷，他真要教？”
刺猬凑过来。
“那可是千米盲狙的绝活，一般人谁舍得往外掏？”
“这不是绝活。”
雷超提着箱子站起身。
“他刚才说了，这叫计算。”
“计算？拿什么算？”
刺猬撇撇嘴。
“就他那把破八一杠，连个表盘都没有。”
“别废话了，赶紧走！”
雷超催促着。
……
十分钟后，利刃大队三号简易教室。
一百二十名特战尖子挤在铁皮板房里。
桌椅根本不够用。
一大半人直接脱了作训帽垫在屁股底下，盘腿坐在水泥地上。
江野站在讲台上。
他手里捏着半截白色粉笔。
李明夹着文件夹，像个监工一样站在黑板旁。
“都把眼睛睁大点！”
李明敲了敲讲桌，发出砰砰的响声。
“排长今天给你们开小灶，这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真传！”
江野转身面对黑板。
粉笔在劣质的绿漆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长串复杂的数学符号和英文字母出现在黑板上。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全都盯着黑板。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
刺猬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人。
“你看得懂吗？”
“像外语。”
旁边的新兵直挠头。
“那几个弯弯绕绕的符号我都不认识！”
江野没有停笔。
他手腕快速翻转。
y = x * tan(θ) - g * x^2 / (2 * v^2 * cos^2(θ))
一行公式写完。
他接着往下写横风偏转量。
Z = w * (t - x / V)
公式很快写满了一黑板。
他随手扔掉粉笔头，拿起板擦把左边擦掉一块，继续写科里奥利力偏转方程。
雷超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圆珠笔在纸上飞快抄写，笔尖甚至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凹痕。
“老雷，你真懂了？”
刺猬在旁边瞪大眼睛看他。
“闭嘴！”
雷超头也不抬。
“快记！”
江野转过身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是弹道抛物线基础方程。”
江野指着最上面的一行字。
“包括重力加速度，空气阻力系数，还有初速度。”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狙击不是靠直觉。”
江野看着这群尖子兵。
“直觉会出错，手感会随着体能下降而变形。”
江野敲了敲黑板。
“数学不会。”
江野声音平稳。
“教官！”
刺猬举起手大喊。
“说。”
“我高中都没毕业，数学考试就没及格过。”
刺猬苦着一张脸。
“你让我看这些，不如让我去泥潭里再爬一百趟！”
“是啊教官！”
后面有人跟着喊。
“这比武装越野难多了！”
李明拿起大喇叭。
“安静！”
李明大喊。
“听不懂人话吗？排长的意思就是，你们脑子不够用！”
“助教，你懂？”
刺猬不服气地反问。
“我当然不懂！”
李明回答得理直气壮。
“但我知道怎么翻译！”
李明指着黑板上那堆密密麻麻的公式。
“简单来说就是，排长的脑子就是你们手里那个几十万的弹道计算器！”
李明拔高音量。
“甚至比那个计算器还要快，还要准！”
“脑子当计算器？”
刺猬瞪眼。
“怎么可能有人算得这么快！”
“你们知道总教官高考考多少分吗？”
李明满脸得意。
“理科状元！全省第一！”
教室里传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理科状元？”
刺猬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状元来当兵？”
雷超也停下笔，抬头看着江野。
他这才明白，刚才那三秒钟闭眼，江野到底在干什么。
“教官。”
雷超站起身来。
“这个科里奥利力修正公式，具体参数怎么代入？”
江野看了一眼雷超的笔记本。
“地球自转角速度是常数。”
江野开了口。
“你只需要代入目标所在的纬度，还有射击方向的方位角。”
“纬度越高，偏转越严重。”
江野在黑板上画了个坐标系。
“向东射击，弹道偏上。向西射击，弹道偏下。向北射击，弹道偏右。”
雷超刷刷地把这些话全记下来。
“那温度和湿度呢？”
雷超继续追问。
“空气密度与绝对温度成反比。”
江野指着另一条公式。
“温度每升高十度，空气阻力减少，子弹落点会上移，海拔每升高一千米，气压下降，子弹也会上移。”
雷超连连点头。
“我以前只知道凭经验微调。”
雷超看着自己记下的三页纸。
“原来这背后全是有精确数值支撑的！”
“凭经验，你只能打你熟悉的距离和环境。”
江野看着他。
“换个海拔，换个气压，或者距离超过一千五百米，你的手感就是废的！”
刺猬在后面听得直抓头发。
“老雷，你别问了！”
刺猬大喊出声。
“我听得头都要炸了！”
“听不懂就硬背。”
江野看向刺猬。
“不背下来，以后两千米的靶子，你连开枪的资格都没有。”
“真要背？”
刺猬咽了口唾沫。
“你可以不背。”
江野语气毫无波澜。
“上了战场，敌人不会给你时间去查说明书，死神也不管你是不是初中毕业。”
新兵们全都不说话了。
他们原以为特种部队的训练就是流血流汗，挑战生理极限。
谁也没想到，还要挑战智商。
“排长这套理论，你们学到一点皮毛，就够你们在原部队横着走了。”
李明在旁边帮腔。
“教官。”
雷超看着黑板。
“把这些公式全背下来，就能打中两千米？”
“背下来只是第一步。”
江野回答。
“第二步是心算速度。”
江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组数据。
“目标距离一千八百米，风速五米每秒，风向偏东三十度，气温十度，海拔两千米，枪械使用常规高精狙数据。”
江野放下粉笔。
“算出修正密位。”
教室里很安静。
新兵们你看我，我看你。
雷超低头看笔记，拿着笔在纸上列着算式。
三十秒过去。
没有人给出答案。
“时间到了。”
江野开口。
“在实战中，三十秒，目标早就离开了你的射击视界。”
雷超停下了笔。
他算到一半卡住了。
这个计算量太庞大了，光是三角函数的换算就让他满头大汗。
“你的大脑必须像计算机一样处理这些变量。”
江野看着雷超。
“把环境参数套进公式，得出结果的时间不能超过三秒。”
“三秒？”
刺猬大喊。
“这连敲计算器都来不及，人脑怎么可能三秒算出来？”
“我算出来了。”
江野开口。
刺猬老实闭上了嘴。
“所以要练。”
江野说。
“怎么练？”
雷超问。
“算。”
江野指着黑板。
“每天晚上熄灯前，做一百道弹道计算题。”
整个教室响起一片哀嚎声。
“杀了我吧！”
“我当年要是会做这些题，早就上清华了！”
“一百道题，这得算到什么时候啊？”
李明拿着喇叭走下讲台。
“叫什么叫！”
李明踢了刺猬一脚。
“排长给你们出题是看得起你们，别人想做还没这门路呢！”
“助教，这题你会算吗？”
刺猬小声问。
“老子是步兵，不打狙击！”
李明瞪了他一眼。
“老子的任务是监督你们算！”
江野敲了敲黑板。
哀嚎声停了下来。
“不愿学的，现在可以出去。”
江野语气毫无起伏。
“去操场跑个十公里然后回去睡觉，明天可以申请退出集训。”
没有一个人动。
连叫得最凶的刺猬，也老老实实盘腿坐着。
他们不傻。
江野在靶场上展现出的实力，是实打实的。
这种把射击从玄学变成科学的方法，是真正的杀人技。
学会了就能保命，就能杀敌。
“我学！”
雷超站得笔挺。
“我也学！”
“教官，出题吧！”
新兵们纷纷喊道。
江野点点头。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十组不同的气象和距离数据。
“这是今天的任务。”
江野把粉笔扔进粉笔盒。
“明早集合前交答案。”
“要是算错了呢？”
刺猬问。
“错一道题，负重跑五公里。”
江野回答。
刺猬缩了缩脖子，赶紧掏出纸笔抄题。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一百二十个在野战部队横着走的尖子，现在像一群被老师罚留堂的小学生。
他们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
江野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李明凑到江野身边。
“排长。”
李明压低声音。
“你真打算把他们全教出来？”
“大队长把人交给我，不是让我来玩的。”
江野看着下面的人。
“这帮人傲气得很。”
李明说。
“现在服帖了吧？”
“傲气在实力面前没用。”
江野回答。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下课哨声响起。
新兵们拿着抄满公式的本子，三三两两走出教室。
“老雷，借我抄抄笔记。”
刺猬苦脸。
“自己算。”
雷超没理他。
“我真不会啊！”
刺猬跟在雷超后面。
“那个科什么力到底是怎么转的？”
……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李明去收拾讲桌上的教案。
雷超站在教室门口没走。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皮笔记本。
江野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作训服上的灰尘。
“还有问题？”
江野看着雷超。
“教官。”
雷超开了口。
“说。”
雷超犹豫了一下。
这几天的高压训练，到今天的理论课。
他心里的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理科状元。
强悍的体能。
计算机一样的大脑。
他看了一眼江野手里的半截粉笔，问出了所有人想问却不敢问的话。
“你这脑子……”
雷超停顿了一下。
“这种计算能力，去任何一个国家级实验室都没问题，甚至能成为顶尖的科学家。”
雷超直视着江野的眼睛。
“为什么不去搞科研，来当兵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