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一屁股坐在队部门槛上。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个用油布包着的铁环。
铁环内侧那个极小极小的“庚”字,被福宝看了个真切。
福宝蹲在旁边,抿着小嘴没吭声。
她心里早就明白,地契有两份。
一份被交公了,另一份肯定还留在柳家手里。
但这事她没法直接开口跟三伯和柳青山说。
柳青山弯下腰,双手架住三伯的两条胳膊。
他猛地一用力,把三伯从门槛上硬生生扶了起来。
三伯借着力道站稳脚跟。
他把铁环重新用油布一层层裹好,小心地揣进怀里。
“俺爹当年交地图的时候,留了一手。”三伯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三人转身顺着土路往自家院子走。
刚走到院门口,王婶就从后头颠颠地追了上来。
“咋样了咋样了?”王婶一把扒住半开的院门框。
“公社的人到底咋说的?”王婶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瞅。
柳青山跨前一步,用身子把王婶挡在门外头。
“过几天公社还来,先不急。”柳青山顺手拉住院门边缘。
“等人家查清楚档案,再跟大伙交代。”
柳青山没等王婶接话,手上猛地一使劲。
院门“吧嗒”一声关严实了,把王婶的脸直接堵在了外面。
三人闷声不响地进了堂屋。
三伯走到当间儿那张破木头桌前,把怀里的油布包掏出来。
他解开油布,把那个生着红锈的铁环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上。
三伯的两只手抖得停不下来。
铁环在桌面上磕出“咔哒咔哒”的细碎声响。
福宝伸出两只小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三伯的手背。
借着福宝手上的力气,铁环总算安稳地贴住了桌面。
福宝把小脸凑过去,盯着铁环内侧那个用针尖划出来的“庚”字看。
“柳长庚交地图留了一手。”柳青山站在桌边开了口。
“地契没交上去,说明第二份地契肯定还在柳家。”
柳青山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伯点了点头,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喘着粗气。
“不是在老宅,就应该在老窖里。”三伯咬着牙说。
“可老宅俺早就翻遍了。”
“连墙根底下的老鼠洞俺都掏过,啥也没找着。”三伯叹了口气。
福宝悄悄松开按在三伯手背上的一只小手。
她把右边的小耳朵,轻轻贴在桌上那个生锈的铁环表面上。
铁环刚碰上皮肤,感觉冷冰冰的。
过了一小会儿,铁环表面忽地温热起来。
这种由凉变温的感觉,福宝太熟悉了,跟怀里那个小红泥罐一模一样。
紧接着,铁环里头传出一丝极轻极轻的声音。
“门框底下。”
那个声音细若游丝,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就说了这四个字。
福宝立刻抬起头,手指头顺着铁环边缘摸了一圈。
她得找个由头把这个信儿透给三伯。
“三伯,这铁环上有一道划痕。”福宝指着铁环外侧一道不起眼的口子。
“你看这划痕的印子,像不像个箭头。”
福宝抬起小手,指着老宅的方向。
“这箭头好像指着老宅的门框,门框底下是不是压着东西?”福宝瞎编了一个理由。
三伯愣了一下,低头凑到铁环跟前死死盯了一眼。
“走,去老宅。”三伯一把抓起桌上的铁环,转身就往外走。
三人出了院子,直奔柳家老宅。
老宅年久失修,半边院墙早就塌成了土包。
三伯大步流星,径直走到灶房门口。
灶台边上立着一根旧门框,黑乎乎的沾满了多年的油烟。
三伯挽起袖子,双手死死抱住门框的一头。
柳青山走到另一头,两人一起用力晃动门框。
刘婶正好挎着个篮子,从塌了一半的院墙外面路过。
“哟,你们爷三个大白天拆门框干啥?”刘婶探进半个身子问。
柳青山手上抓着门框没停,连头都没回。
“门框朽烂了,换个新的。”柳青山大声回了一句。
刘婶撇撇嘴,觉得没趣,挎着篮子扭头走了。
门框底部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朽木断裂声。
“起!”柳青山大吼一声,胳膊上青筋暴起。
一整根黑乎乎的旧门框被硬生生拔了出来,重重扔在院子里。
门框底部的木头早就烂透了。
掉在地上的时候,朽木一碰就碎成了一地黄褐色的木头渣子。
三伯蹲下身,用手胡乱扒拉开地上的木头渣和黄土。
门框底下原来压着的位置,露出了一块四方四正的青砖。
这青砖垫在门框正底下,周围全是用黄泥糊死的。
这个位置极其隐蔽,不把门框整个拆下来,根本看不见底下还藏着砖。
“拿铁钎子来。”三伯冲着站在一旁的福宝伸出手。
福宝赶紧转过身,跑到墙角。
她把靠在墙根底下的一根生锈铁钎抱过来,递进三伯手里。
三伯双手握住铁钎,把尖头顺着青砖缝隙狠狠扎进去。
柳青山捡起院子里的一块石头,照着铁钎尾巴帮着往下砸。
“咔巴”一声脆响,青砖周围的死泥被撬裂了一条缝。
两人一起使劲往下一压铁钎。
青砖翻了个底朝天,砸在旁边的土里。
青砖底下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坑。
坑里平平整整地放着一个扁平的铁盒。
这个铁盒,比之前老窖里装第一份地契的那个盒子,足足薄了一半。
三伯伸手把铁盒从土坑里抠了出来。
铁盒外面的铁皮极薄,边缘已经朝上卷了起来。
盒子表面锈迹斑斑,但奇迹般地没有烂透。
三伯两只手捧着铁盒,大拇指用力抠在盒盖的缝隙上。
他的两只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根本用不上力。
连着抠了好几下,手指头都卡红了,盒盖都没能掰开。
柳青山伸出手,一把把铁盒接了过去。
“俺来。”柳青山捏住卷起的铁皮边缘,手指头猛地一掰。
铁盒盖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被硬生生掀开了。
刘婶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趴在塌了一半的院墙上往里瞅。
“哟,这是又挖出啥好东西了?”刘婶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
三伯蹲在地上,连头都没抬,全当没听见。
柳青山低着头,从打开的铁盒里捏出一叠纸。
这纸比之前那份桑皮纸地契还要旧,颜色深得发褐。
边角处已经严重风化,柳青山刚一拿,就碎了一小块渣子掉在铁盒底上。
柳青山小心翼翼地把纸一点点展开。
这正是一张更旧的地契。
三伯死死盯着地契上的字,眼珠子都红了,布满了血丝。
“翻过来看看后头。”三伯的声音哑得厉害。
柳青山把地契轻轻翻了个面。
地契背面,写着一行字。
这字不是用毛笔写的,而是用刀尖直接划在纸面上的。
笔画很细,划破了纸张表面的纤维。
“留与后人,守此南荒。”柳青山盯着纸面,把这八个字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三伯一把拿过那个空了的铁盒,翻过来底朝上。
铁盒底部,也刻着一个“庚”字。
三伯从怀里掏出铁环,拿在手里比对了一下。
铁环内侧那个“庚”字,比门框底下这个铁盒上的“庚”字要大一点。
“笔迹一模一样,错不了。”柳青山看了一眼。
“是太爷当年亲手刻上的。”
三伯一把抓起那张深褐色的旧地契,站起身大步往院外走。
三人一阵风似的回到自家堂屋。
三伯返身把堂屋门严严实实地闩死。
他把怀里那张桑皮纸的第一份地契掏出来,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
柳青山把手里那张深褐色旧地契,并排放在第一份地契旁边。
两份地契的边缘都不太齐整,跟狗啃过一样。
三伯伸出两只手,把两份地契慢慢往中间一点点推。
深褐色的地契边缘,和桑皮纸地契的边缘碰在了一起。
接缝处的毛边竟然严丝合缝,刚好能对上。
两份地契上的四至边界线,在接缝处连成了一条完整顺滑的实线。
第二份地契上画着的边界,把第一份地契上缺掉的那一大块,完美地填补上了。
一条极其宽广、超乎想象的边界,赫然出现在桌面上。
福宝站在桌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
“拿善意值兑换油纸两张。”
手心里微微一热,凭空多出两张裁得方方正正的黄油纸。
福宝垫着脚尖,把黄油纸递给柳青山。
“青山叔,把地契包好,别受了潮。”福宝指了指桌面。
柳青山接过油纸,把两份地契分别仔细包严实,折成两个四方块。
他把两个黄油纸包推到三伯面前。
三伯伸出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按住油纸包。
“两份拼在一起,这完整的边界,跟公社旧地图上那条红虚线根本对不上。”柳青山站在桌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但跟老窖壁龛里那卷竹简上的话,严严实实地对上了。”柳青山抬起头。
“柳氏先祖于南荒埋重器,遂凿山引水,淹没全域。”柳青山一字不差地背出了竹简上的字。
他指着桌面上地契拼合后的大致形状。
“太爷当年交地图的时候,是故意把那块地切出去的。”柳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他把南边靠河滩的那一大块地,硬生生从公社地图上划了出去,隐瞒不报。”
“那块靠河滩的地,才是咱们柳家老窖真正的核心。”
柳青山看着三伯。
三伯慢慢把桌上的两个油纸包拿起来,揣进怀里。
他把衣服扣子系紧,让油纸包死死贴着胸口的肉。
三伯抬起头,透过堂屋半开的窗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南边荒地的方向。
福宝转过身子,站在堂屋门口。
她也顺着三伯的目光,往南边看过去。
就在这时,福宝的耳朵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极其真切的声音。
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是顺着南边地底下的暗河水流,一路传进福宝耳朵里的。
“地契齐了,该开了。”
女人清清楚楚地说完这六个字,水声就立刻消失了。
福宝呆呆地站在门槛边上。
她瞪着大眼睛,看着南边的方向。
福宝脑子里转着圈,不知道那个女人说的“该开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