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站在院门口。
他的两只脚像是在泥地里生了根。
右手插在怀里,死死按着那个油布包没动。
“公社的人手里拿着一张旧地图。”王婶急得拍了一下大腿。
“他们正指着地图,问柳溪村南边那片荒地是谁家的。”
柳青山眉头一皱,迈出半步。
“大队长咋答的?”柳青山盯着王婶的脸。
“大队长哪敢吭声,憋了半天,让人赶紧寻你们去队部。”王婶撇了撇嘴。
“人都在队部等着呢。”
三伯听完这话,拔出脚。
他转过身,一句话没说,抬脚就往大队部走。
刚迈出去两步,他的身子突然停住了。
三伯回过头。
他的眼神落在福宝身上,定定地看了一眼。
福宝立刻倒腾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四个人顺着村里的土路,直奔大队部。
王婶一路小跑,紧紧跟在三伯和柳青山屁股后头。
土路上被踩得腾起一阵阵灰尘。
“我说三哥,你们家南边那片荒地,到底有啥名堂?”王婶一边喘气一边叨叨。
三伯闷着头往前走。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根本没搭理王婶。
“这么些年也没见你们往那片地里下种,咋突然就把公社的人招来了?”
王婶不甘心,又往前凑了两步。
柳青山放慢脚步,用身子挡在了王婶前面。
“王婶,到了队部你先别插嘴。”柳青山转过头交代了一句。
“先听听公社的人到底咋说。”
王婶把手里的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
“俺懂规矩,俺就是跟着去听个信儿。”王婶哼了一声。
眼瞅着大队部的院墙就在前面了。
三伯放慢了脚步。
他把插在怀里的手往深处伸了伸。
那个包着铁环的防水油布包,被他往里头又掖了掖。
确认那块硬疙瘩贴紧了肉,三伯才迈步跨进大队部的屋。
队部屋里有些昏暗。
当间儿摆着那张缺了漆的破木头办公桌。
桌子后头端端正正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人。
左边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
右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大队长王村长贴着墙角站着,双手抄在袖筒里。
王村长一直没插上话。
看见三伯进门,王村长赶紧往前迎了一步。
“这就是柳老三,那片荒地以前是他家种的。”王村长冲着中年人说。
中年人抬起头,用中指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坐吧,找你了解点情况。”中年人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木头条凳。
三伯没挪步。
他硬邦邦地杵在桌前,身子站得笔直。
柳青山拉着福宝,站在三伯侧后方。
破木头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发黄的旧地图。
地图边缘起了毛边。
柳溪村南边那片荒地的位置,被人用红铅笔画了一圈虚线。
那红虚线画得歪歪扭扭。
年轻后生翻开手边的一本笔记本。
那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早就卷了起来。
中年人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老乡,地图上圈出来的这片地,以前是你们柳家的?”中年人问。
三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年轻后生拔下钢笔帽,笔尖悬在卷边的牛皮纸上。
“是。”三伯只吐出一个字。
“是你们家的地?”中年人又追问了一句。
“是。”三伯咬着牙。
福宝悄无声息地松开柳青山的手。
她往旁边溜了两步,蹲在队部门口门槛内侧。
桌子角上,挨着年轻后生的手肘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帆布包口半开着,没有扣严。
包里头露出一截卷起来的纸边。
福宝蹲在地上,把耳朵竖了起来。
帆布包里传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柳家地契。”帆布包里嘟囔出这四个字。
声音很小,屋里的人都没听见。
福宝眨了眨眼睛。
她把这四个字死死记在心里,小嘴紧紧抿着。
那边中年人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你说是你们家的?”中年人盯着三伯的脸。
“祖上传下来的,一辈辈都这么种。”三伯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伸出食指。
他指着地图上那圈歪歪扭扭的红铅笔虚线。
“可是这地图上,清清楚楚标着这片是‘公地’。”
年轻后生手底下的钢笔在牛皮纸上“沙沙”地记着。
“公地就是没有主的地。”中年人靠在椅背上。
“属于集体。”
三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死死攥成拳头。
“有主。”三伯的声音闷得像石头撞击。
柳青山从三伯身后迈出半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
柳青山走到桌前,把桑皮纸放在地图旁边。
他用手指挑开折痕,小心翼翼地把地契展开。
“这是俺家那片荒地的地契。”
柳青山把展开的地契往中年人跟前推了推。
中年人坐直了身子,把地契拉到自己眼前。
屋里光线太暗,看不清桑皮纸上的小字。
中年人伸手把桌边的一盏煤油灯往跟前挪了挪。
他凑到煤油灯底下,眯起眼睛。
中年人伸出右手食指,压在桑皮纸上。
食指顺着地契上的那个红色大印,慢慢描了一圈。
描完印章,中年人又去盯地契上的四至边界。
年轻后生也停下记笔记的钢笔,探过头来看地契。
中年人足足看了有一袋烟的功夫。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地契是真的。”中年人终于抬起头。
他用手指头点着那张桑皮纸。
三伯一直紧绷的肩膀,听到这句话刚要往下松。
中年人伸手把那张旧地图拉了过来。
“但是对不上。”中年人把地图和地契并排摆在桌上。
中年人左手按着旧地图,右手按着桑皮纸地契。
“你看看,这地契上写的四至边界。”
中年人的手指在地契和地图之间来回指点。
“再比比地图上画的红虚线。”
柳青山俯下身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两样东西。
地契上写的东南西北四至边界,清清楚楚。
可地图上的红虚线圈出来的范围,比地契上写的少了一大截。
那条红虚线直接把地契上的一大块地给划到了外面。
两份东西摆在一起,根本凑不到一块去。
“地契是真的,可地图上标的这片地,确实是公地。”中年人敲了敲地图的边缘。
“这两份东西对不上,差了一大截。”
三伯往前凑了一步。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红铅笔虚线。
“这地图是谁画的?”三伯开了口。
中年人没吱声,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旁边的年轻后生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这地图是从县里档案馆翻出来的。”年轻后生插了嘴。
年轻后生翻了翻面前的牛皮纸笔记本。
“据说是当年公社化的时候,村里交上去的。”
“一个姓柳的人交上去的。”年轻后生补充了一句。
三伯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两只手“啪”地一声按在破木头桌沿上。
身子往前倾,死死盯着那个年轻后生。
“那个姓柳的,叫啥?”三伯开了口。
他的声音发干发涩。
就像是嗓子眼里塞满了黄土,擦着肉磨出来的声音。
因为双手用力过猛,三伯按在桌沿上的十个指头,指肚全被压得发白。
年轻后生低下头,视线落在笔记本的一行字上。
“档案上记着名字呢。”年轻后生看着笔记本。
“叫柳长庚。”年轻后生字正腔圆地念出这三个字。
三伯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按在桌沿上的双手猛地一软。
整个身子往后倒,差点一屁股栽在地上。
柳青山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三伯的胳膊。
柳青山架住三伯的半边身子,硬是把他撑住了。
柳长庚。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三伯头上。
那是三伯他爹的大名。
王村长在墙角缩了缩脖子,半步也没敢往前迈。
“既然对不上,今天就定不下来。”中年人站起身。
他把桌上的旧地图仔细叠好。
中年人把叠好的地图塞进那个半开的帆布包里。
“我们先回去查查详细档案,过几天再来。”
年轻后生合上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把钢笔别在胸前。
两人拎起包,大步走出了大队部的屋子。
王婶一直候在门外。
看见公社的人出来,王婶一路追了出去。
“同志,这地到底咋样了?”王婶在后头紧着问。
“归谁啊?给个痛快话啊。”
公社的人头都没回,顺着村里的土路走远了。
福宝站在桌子边。
“拿善意值兑换一根细麻绳。”福宝在心里念叨。
手心里微微一痒,多了一根手指头长的细麻绳。
福宝拿起桌上的桑皮纸地契。
她把地契卷成一个卷,用细麻绳把地契重新卷好扎紧。
福宝把扎好的地契递给柳青山。
柳青山接过地契,小心揣回怀里,转头看三伯。
三伯一屁股坐在队部的门槛上。
他后背靠着门框,半天没起来。
福宝走过去,蹲在三伯旁边。
她把小脑袋低下去,把耳朵贴在队部门口的地上。
队部地底下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
这水声跟南边荒地底下的水声是连着的。
顺着水声,南边传过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地契有两份。”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地下飘荡。
福宝抬起头,看向三伯。
三伯正把手伸进怀里。
那个裹着铁环的防水油布包被拿了出来。
三伯慢慢扒开油布。
他粗糙的手指头在铁环内侧摸索着。
福宝凑近了看过去。
铁环内侧,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字。
那是用针尖划出来的一个“庚”字。
如果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