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站在门槛上,一动没动。
耳朵里“该开了”三个字,像蜂窝子一样嗡嗡响,怎么也散不干净。
三伯揣着两份地契,跟木桩子似的钉在堂屋里。
柳青山把空了的铁盒收拾好,夹在胳膊底下。
福宝知道,得让三伯和柳青山主动去南边荒地瞅瞅。
但她不能直接说,那声音别人听不见。
福宝眼珠一转,小跑着进了院子。
她直奔鸡窝,一把将里头正在抱窝的芦花鸡薅了出来。
“咕咕咕……”芦花鸡扑腾着膀子,被福宝硬生生抱到院子当间儿。
福宝两只手抱着芦花鸡,故意冲着南边墙头的方向猛地一抛。
“去那边!”福宝扯着嗓子喊。
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顺着福宝的劲儿往南飞了十几步。
它那胖身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接着吧嗒一声,落回了南边的土墙头上。
“这鸡咋老往南跑!”福宝故意跺着脚大声嚷嚷。
堂屋门一响,三伯迈步走了出来。
三伯顺着芦花鸡飞的方向,直愣愣地往南边看。
他盯着落在墙头上的芦花鸡,看了半天没眨眼。
柳青山也从屋里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铁盒。
“芦花今天不对劲,平时可不往高处飞。”柳青山把铁盒放在窗台上。
福宝跑过去,指着南边。
“它想往南飞,南边有东西勾着它。”
三伯转过头,看着福宝。
“青山,拿灯。”三伯一摆手,转身去拿铁钎和麻绳。
“再去南边荒地瞅瞅。”
三人收拾停当,顺着通道原路下去。
到了底仓通道口,豆子摇着尾巴想跟着往里钻。
福宝一把薅住豆子的后脖颈。
“看家。”福宝把豆子拦在通道口外头。
三伯带头,三人穿过幽暗的底仓通道。
很快,那扇刻着浅浅刮痕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三伯走到木门前,伸手拔下门闩。
门板刚往外推开一条缝,一股凉水猛地涌了进来。
水直接漫过了木门槛,流进通道里。
“水涨了。”柳青山拿灯往外头照。
外面芦苇荡里的水,比上次来时涨了一掌多深。
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芦苇叶子。
三伯挽起裤腿,先淌着水跨出门槛探路。
福宝紧跟着跨出门,顺着水走到旁边那面石壁跟前。
她把右脸贴在冰凉的石壁上。
石壁里面,水声还在“哗啦哗啦”往南走。
但福宝听见,在旁边那块大石台底下,有另一个声音在响。
那声音不是水声,是闷闷的“空空”声。
福宝蹚着水走到大石台边,蹲下身子。
她把耳朵贴近石台侧面,仔细听。
石台发出沉闷的声音:“底下。”
福宝抬起头,冲着三伯招了招手。
“三伯,这石台底下好像有东西。”福宝指着石台底下。
“咱俩把这石台挪开。”三伯转头招呼柳青山。
三伯走到石台左边,柳青山走到右边。
两人弯下腰,双手抠住石台底下的缝隙。
“往左偏一点!”福宝在旁边用手比划着。
两人同时发力,憋得满脸通红。
巨大的石台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硬生生挪开了一尺多宽。
石台底下的淤泥被水冲开。
淤泥底下,露出一块四四方方的铁板。
这铁板的位置,跟木门内侧那道常年被船帮蹭出来的刮痕,刚好在同一个高度上。
福宝伸手抹开铁板上的烂泥。
铁板正中间,露出了一个指头肚大小的锁孔。
这锁孔不是寻常的圆孔或扁孔。
锁孔的形状,跟三伯怀里揣着的那个铁环断面,一模一样。
三伯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锁孔。
他赶紧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
扒开油布,铁环被他紧紧捏在手里。
三伯蹲下身,拿着铁环对准锁孔往里插。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对准。
福宝伸出两只小手,帮三伯扶稳了铁环。
铁环严丝合缝地插进锁孔里。
三伯用手捏住铁环,顺着劲转了一圈。
“咔嗒”一声脆响,从铁板底下传出来。
铁板猛地往上一弹,翘起了一边。
柳青山双手抠住翘起的铁板,用力往后一翻。
铁板底下,露出一条黑洞洞的暗道。
这条暗道比上面的底仓通道要窄一半,只容得下一个人侧着身子进。
暗道一直往下延伸,眼看着是通到河床底下去了。
三伯抬脚就要往下走。
柳青山一把拽住三伯的胳膊。
“俺先拿灯探探底。”柳青山把手里的煤油灯顺着暗道口往下放。
灯刚放下去一截,火苗子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差点灭了。
“底下有风,通气。”柳青山把灯提上来。
柳青山拿起带来的麻绳,死死系在三伯腰上。
“俺在后头拽着,有事你就扯绳子。”柳青山攥住绳头。
三伯侧着身子,顺着暗道一点点往下挪。
福宝紧紧跟在三伯后头,最后是柳青山举着灯压阵。
暗道的石壁上发黑,没有那些青铜钉。
这石壁的颜色,跟老窖外头那条夹道一模一样。
往下走了大约有两柱香的功夫,暗道到了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不算太大的石室。
石室顶部是拱形的。
穹顶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圆孔。
有一丝微弱的光,正从那个圆孔里透进来。
石室正当间,摆着一方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没上漆的樟木匣子。
木纹清清楚楚,匣子上连把锁都没有。
三伯走到石台前,两只手捧住木匣。
福宝凑过去,扒着石台边缘往里看。
柳青山高高举起煤油灯,把匣子照亮。
三伯轻轻掀开木匣盖子。
匣子里平平整整地放着一张桑皮纸。
纸上压着一把铜钥匙。
桑皮纸上的字比之前见过的所有字都要大。
笔力极重,力透纸背。
“柳家老窖核心,水脉总枢。此匣开,水脉全通。”三伯读出纸上的字。
三伯伸手拿起那把铜钥匙。
这钥匙比老窖那把紫铜钥匙小一圈,但压手得很。
铜钥匙柄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两个字。
“总枢。”三伯用大拇指蹭了蹭那两个字。
“拿善意值兑换防水油布一块。”福宝在心里念叨。
她手里多了一块防水油布,赶紧把木匣包了个严实。
就在三伯拿起铜钥匙的那一瞬间。
石室南侧的墙壁上,突然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裂缝里透出惨白的光。
光是从外面透进来的,位置显然在河滩的水面以下。
“这石室在河床底下。”三伯盯着那道光,“光能透进来,说明外面有人打着亮子。”
福宝赶紧把耳朵紧紧贴在那面裂开缝的墙壁上。
墙外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被水传导进来,有些发闷,但听得清。
“水退了,下去看看。”外头的人说了一句。
三伯把那把刻着“总枢”的铜钥匙死死揣进怀里。
他把包好油布的木匣重新放回石台上。
“撤。”三伯一把拉住福宝的胳膊。
三人顺着狭窄的暗道,迅速往来路退。
退到暗道口,柳青山先爬了出去,接着把福宝拽了上去。
三伯最后一个爬出暗道,他扶着铁板的边缘。
在铁板盖上之前,三伯忍不住回头,往底下的石室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方石台上,空空如也,包着油布的樟木匣子,不见了。